影仔趴在心情角下面，肚子鼓得发亮。
盛放没声张。他先把自己的书包放好，又假装去讲台边看值日表，磨蹭了一会儿，才慢慢走到教室后排。趁着几个同学正在前面聊天，他蹲下来，把影仔从桌下引到课桌侧面，让它缩进自己的影子里。
“你……你吃了多少？”盛放压低声音。
影仔没写字，只把身体往他脚边贴了贴，又慢慢鼓了一下，像在说：很多，特别多。
盛放没再问。他站起身，走到心情角前。
本子正摊开着。
昨天那一条“数学又没及格”下面，已经多了十几条新的留言。有的写在那一页的空白处，有的翻到了下一页。笔迹各不相同，内容却都沉沉的：
“今天被好朋友当空气，好难受。”
“爸妈不在家，我晚上害怕。”
“作业太多了，写不完，想撕本子。”
“我不喜欢自己的名字。”
“我老是忍不住跟妈妈顶嘴，说完又后悔。”
盛放一条一条看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浸湿了。他抬头望了望教室——几个同学正在补作业，有人趴在桌上补觉，有人轻声说着话。没有人在看这边。
他拿起笔，在第一条下面画了一颗小星星。
又在旁边写：“我陪你。”
第二条下面画了一只很小的猫。
写：“会好起来的。”
第三条画了半弯月亮。
写：“你很好。”
他不会写长长的道理。爷爷没教过他怎么讲道理，爷爷只教他：“慢慢说，不着急。”所以他就一句一句地写，写得慢，写得短，但每一条都回应。
写到那条“作业太多”时，盛放想了想，画了个举着拳头的小人。
旁边写：“我有时候也想撕。撕完再捡起来就行。”
写到最后一条，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老是忍不住跟妈妈顶嘴，说完又后悔。”
盛放想起妈妈那双总是很累的眼睛，又想起她昨晚给自己端热牛奶时，手腕上贴着的那块膏药。
他在下面写：“你可以跟妈妈说一句对不起。”
写完，又补了一句：“慢慢来。”
林暖暖不知什么时候来了，站在他旁边。她没说话，也拿起一支蓝色彩笔，在几条新留言下面画了小小的雨伞和太阳。有的写“你不是一个人”，有的写“要下雨就别硬撑”。她的字比盛放好看，圆圆的，像她这个人。
“这样行吗？”林暖暖小声问。
盛放点点头：“行……特别好。”
林暖暖笑了，把彩笔放回心情角。
这时，赵岩从旁边经过。
他瞥了一眼本子，又瞥了盛放一眼，说：“幼稚。”
盛放没说话。林暖暖皱了皱眉，想说什么，盛放冲她摇摇头。
赵岩没再理他们，拎着书包走回自己座位，坐下后就把脸埋进英语书里，读得很大声。
盛放也回座位了。
但他留了个心思。
两节课后，他假装去后面扔垃圾，绕到心情角前。本子还摊在那儿，但明显被人动过。盛放翻到新的一页，发现多了一条新留言。
字写得很用力，笔尖把纸都划破了，像拿小刀刻上去的：
“我想打人，但我知道不能。”
没有署名。
盛放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那是赵岩的字。
赵岩的字一向大，横竖都重，这一条尤其重。纸的背面都凸起来了。
盛放没声张。他拿起笔，在下面画了一个很简单的图：一个握紧的拳头，慢慢松开。旁边写：
“你比火气大。”
写完后，他合上本子，走回座位。
经过赵岩旁边时，赵岩正低头写作业，头也没抬。可盛放看见，他握笔的右手松了一点。
接下来两天，盛放每天都会去心情角看看。
本子上的留言越来越多，像一条条从心里伸出来的细线。有人在上面写“我爷爷生病了”，有人在上面画了一朵黑色的云，还有人在角落用极小的字写：“我不配。”
盛放一条一条地回。
有时候画星星，有时候画月亮，有时候只写两个字：“我在。”
林暖暖、周琳也会来。周琳本来不爱说话，可有一次，她在一条“没人跟我玩”下面，用工整的字写：“我可以陪你。”盛放看见时，呆了一下。
赵岩没再写。
可盛放知道，心情角里的那个“拳头”下面，多了一条折痕——像被人翻开过很多次。
影仔这三天一直很安静。
它每天到教室后，就悄悄溜到心情角下面，一待一整天。盛放有时低头，能看见它身体里有光在流动。
那种光和以前不一样。
以前吸赵岩、林暖暖他们的难过时，影仔肚子里是单一的色：蓝色、粉色、透明。可这次，它身体里的光是一团一团的，混杂在一起，分不清彼此。
“到底是什么颜色？”盛放问。
影仔从他影子里钻出来一点，在他手心里轻轻写了几个字：
“很多人的。很多颜色。挤在一起。”
盛放又问：“这……这也能变种子吗？”
影仔点头，又补充：
“能。但更慢。要揉。”
盛放听懂了。
以前是一颗情绪直接变一颗种子。这次不一样，这次是好多人的小情绪混在一起，像一把碎玻璃，得慢慢揉，才能揉成一颗完整的。
第三天晚上，盛放正写作业，影仔忽然从地上爬起来，身体抖了一下。
盛放放下笔。
影仔趴到地板上，身子一鼓一鼓的。盛放赶紧把台灯拧暗了一点，又把门关严。
“要……要吐了？”他蹲在旁边。
影仔没理他。它像在用力，又像在挣扎。身体里那团浅绿色的光越涨越大，把它的轮廓都撑得有些透明。
过了好一会儿。
“噗。”
影仔身子一缩，从身体里滚出一颗浅绿色的种子。
盛放小心地捧起来。
这颗种子比之前的八颗都小一点，颜色却很清亮，像春天刚冒出来的嫩芽。放在手心里凉凉的，又带着一点温。
“这……这是第九颗。”盛放说。
影仔软绵绵地趴在地上，连变形的力气都没有了，只动了动身体，表示“对”。
盛放把它抱到窗台边，把那颗浅绿色种子放在另外八颗旁边。
九颗了。
窗台上的光比之前更密了一些。那颗浅绿色的种子虽然是新来的，却像早就该在那儿一样，安静地发着光。
盛放坐在地板上，靠着床，看着那些颜色。
他忽然想起爷爷以前说的话：“哭过的人，眼睛会特别亮。”
那时候他不明白。现在他有点明白了。
不开心不用马上解决。只要有人看见，有人回一句“我在”，那些憋在心里的东西，就会自己慢慢松下来。
他低头对影仔说：“你……你看见了吗？”
影仔动了动，变成一张极浅的笑脸。
盛放也笑了。
第二天是周三。
盛放走进教室时，心情角前面已经围了好几个同学。有人在翻本子，有人在小声念，还有人拿着笔，正往上面写。
盛放刚把书包放下，门口忽然安静了。
班主任刘老师站在门口。
她手里拎着包，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，最后停在了教室后排的心情角上。
刘老师没说话。
她慢慢走过去。围在心情角前的几个同学赶紧散开，像做了错事一样溜回座位。
刘老师站在那张空桌前，低头看着本子。
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扇嗡嗡响。
盛放坐在座位上，手心里全是汗。他不敢抬头，又忍不住抬头。
刘老师翻了几页，越翻越慢。
然后她转过身，看着全班。
“这是谁弄的？”她的声音不轻不重。
没人说话。
盛放觉得自己的心跳得特别快，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他悄悄把手伸进抽屉，攥住了爷爷的橡皮。橡皮有点凉，可他的手心更凉。
刘老师又看了一圈。
最后，她的目光落在盛放身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