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老师还站在心情角前。
盛放把手从抽屉里抽出来，手指还攥着橡皮。橡皮被汗浸得有点滑，像随时会从手心溜走。
他心想：完了，肯定要挨批。
刘老师把那本心情角的本子轻轻合上，又整了整桌面上歪掉的彩笔。她的动作很慢，不像在生气。
“这个心情角，是谁想出来的？”
刘老师转过身，声音还是那么不轻不重。
教室里没人说话。窗外的电扇嗡嗡转，把讲台上那摞作业本的边角吹得一掀一掀。
盛放低着头，眼睛盯着自己桌面上的木纹。那些纹路弯弯绕绕，像他此刻的心情。
林暖暖忽然小声说：“是盛放。”
盛放闭了下眼。
刘老师看向他。
教室里更安静了。盛放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，又急又浅。他等着刘老师再说一句什么，比如“乱贴东西”“影响上课”“搞这些没用的”。
可刘老师没有。
“挺好的。”刘老师说。
盛放以为自己听错了，抬头看了一眼。刘老师正看着他，嘴角确实往上弯了一下，不是很明显的笑，但绝不是板着脸。
“想法不错，就是贴的纸容易破。”刘老师走到自己办公桌边，拉开一个抽屉，拿出一个透明塑料箱，“这个意见箱先给你们用。以后写好的便利贴，可以叠好放进去。”
她把塑料箱放在心情角旁边，又回头补了一句：“不过别影响上课。”
盛放站起来，张了张嘴，想说“谢谢老师”，可喉咙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卡住，最后只挤出两个字：“谢……谢谢。”
刘老师摆摆手，拿起教案走了。
盛放站在原地，腿还有点软。林暖暖冲他比了个“耶”的手势，赵岩在后面哼了一声，但盛放看见，他脸上的表情也没那么凶了。
下午放学，顾老师来了。
盛放正在收拾书包，听见有人敲了敲他课桌边沿。他抬头，看见一个年轻的女老师站在旁边，戴着圆圆的眼镜，眼睛笑起来弯弯的，像两个小小的月牙。
“你就是盛放吧？”她弯下腰，和盛放平视，“我是新来的实习老师，我姓顾。”
盛放呆了一下，站起来：“顾……顾老师好。”
顾老师笑：“别紧张。刘老师跟我说，你弄了个心情角。我觉得特别好，也想参与一下，可以吗？”
盛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顾老师一直弯着腰，和他保持一样的高度，像在等一个同龄人的答案。
“可……可以。”盛放说。
顾老师从自己包里掏出一叠彩色便利贴，有黄色、蓝色、绿色，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小夹子里。她把便利贴放在盛放桌上。
“以后大家有什么情绪，就写在纸上，贴在心情角后面的黑板上。”她说，“开心的事贴黄色的，不开心的事贴蓝色的，想说的话贴绿色的。这样分颜色，好认，也不容易乱。”
盛放点点头。
顾老师说话的时候，教室里还没走完的同学都在偷偷看她。她声音很轻，像春天的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，不带一点压迫感。
影仔在盛放脚下动了动。
盛放能感觉到，顾老师身上有一种很干净、很暖的颜色，像被阳光晒过的浅米色。那种颜色不刺眼，也不灰暗，均匀地铺在她周围。
影仔用身体在他脚踝上轻轻画了几个字：“温柔。”
盛放心里默默念了一遍：温柔。
顾老师和盛放、林暖暖一起，把心情角重新布置了一下。意见箱被放在桌子中央，三种颜色的便利贴分别用三个小夹子夹好，摆在旁边。黑板上贴了一张大白纸，留出三块区域，分别写上“开心”“不开心”“想说的话”。
有同学路过，停下来看。
赵岩本来背着书包要走，经过心情角时放慢了脚步。他没跟谁说话，伸手撕了张蓝色便利贴，趴在旁边写了几个字，折成很小的一块，塞进意见箱。
盛放看见他折纸时用了很大的力气，指甲都掐进纸里。
谭旭也站起来了。
他在自己座位上磨蹭了一会儿，终于走到心情角前，拿了张绿色便利贴，写了几秒，把纸对折两次，贴在了“想说的话”那一栏下面。
他写的时候，头埋得很低，像怕被人看清。贴完就快步走回座位，拿起书包走了。
顾老师没问他们写了什么。
她只是把桌上歪了的彩笔重新排好，像在整理一束花。
放学后，盛放最后一个离开教室。他刚走到门口，顾老师在后面叫住他。
“盛放。”
盛放回头。
顾老师站在心情角旁边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也把心情角的影子投到墙上，像一个小小的站台。
“你做这件事，是因为你也有过不想说话的时候吧？”顾老师问。
盛放呆了一下。
他想起很多个晚上，妈妈关在房间里，爸爸在书房不出来；想起自己一个人走在路灯下，影子被拉得又长又单薄；想起爷爷走后，他把话都憋在喉咙里，越憋越说不出。
他点了点头。
顾老师笑了：“我也是。”
盛放看着她。
“所以这个角落，或许能装下很多人。”顾老师轻声说，“包括你。”
盛放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抱了一下。不重，但很暖。
他“嗯”了一声，转身走出教室。
回家的路上，盛放走得很慢。影仔缩在他脚边，一直没说话。
进了家门，盛放刚把书包放下，就看见影仔从影子里钻出来，没去窗台，也没去床上，而是直直地爬到了书桌上。
它盯着桌面上一样东西发呆。
盛放走过去，发现那是一个折得小小的蓝色便利贴，不知什么时候从自己口袋里掉出来的。
“谁的？”盛放问。
影仔没回答，只是把便利贴小心地展开。
上面是赵岩的字，写得很重，字迹像要透过纸背：
“我讨厌回家。”
盛放沉默了一会儿。
影仔抬起头，没有眼睛，但盛放能感觉到它正看着自己。它的身体慢慢变成一个问号，又变成一个他从来没见过、也说不清形状的东西。
像一团很小的、蜷着的影子。
盛放忽然明白，赵岩那张“我想打人，但我知道不能”的纸条下面，还压着很多没有写出来的话。
“他……他家里又吵了？”盛放问。
影仔没点头，也没摇头。它只是把那张蓝色便利贴重新折起来，折成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方块，轻轻推到盛放手心里。
盛放握着那张纸，像握住了一块很凉的石头。
窗外，天已经全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