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蓝色便利贴还握在盛放手心里。
他展开又折起,折起又展开。赵岩的字在台灯下显得更重了,像把纸都压出了伤。
“我讨厌回家。”
盛放不知道这算不算赵岩写给自己的。也许赵岩根本没想让人看见,只是把这句话折起来,塞进意见箱,像把一块石头沉进水里。
“影仔,”盛放小声说,“赵岩他……他是不是家里又出事了?”
影仔趴在桌边,没动,只把身体慢慢缩成一团,像是也替赵岩难过。
盛放把蓝色便利贴收进抽屉,和那些宝贝放在一起。他想,明天去了学校,再想办法看看赵岩怎么样。
可第二天体育课,他先看见了周琳。
周琳是新转来的,来的时候正赶上月考。盛放对她不熟,只知道她不太说话。可今天体育课自由活动时,班里同学三三两两散开,跳绳的跳绳,踢球的踢球,只有周琳一个人坐在操场边那排旧长椅上,书包放在脚边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她看着远处,又像没在看。
盛放站在球场边,朝她那边看了好几次。影仔在他脚下动了动,盛放胸口忽然一酸,像有什么东西从胃里慢慢漫上来。
影仔传给他一种颜色:灰蓝色。
很多,很浓,像一个人站在大雾里。
盛放摸了摸胸口,那里闷闷的。
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篮球,故意把球一抛,让它朝周琳那边滚过去。球滚得不快,正好停在她脚边。
盛放小跑过去。
“能……能帮我捡一下吗?”他问。
周琳抬头看他,像被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。她低头看看球,又看看盛放,小声说:“给你。”她把球抱起来,递过来。
盛放接过球,没马上走。
“你……你投球准不准?”他说,“我们那边……差一个人。”
周琳呆了一下,眼神里有点犹豫。她不是不想去,只是不敢确定自己听没听错。
“我……我不太会玩。”她说。
“没……没关系。”盛放抱着球,往球场方向歪了歪头,“我也是被拉来凑数的。”
周琳站起来。
她的动作很慢,像要确认这个邀请不是开玩笑。
盛放转身往球场走,走了两步,发现她跟上了。
球场上的林暖暖先看见了他们。她朝周琳挥挥手,跑过来喊:“一起玩吧!你会投球吗?我也不会,咱们一起乱扔!”
周琳被她这句话说得嘴角动了一下。
苏晴也走过来了。她中午刚写完一套卷子,本来坐在树荫下休息,看见这边的情况,拍了拍校服上的草屑:“我也不会玩,但可以学。”
几个女生把周琳围在中间。
盛放看见,周琳眼里那层灰蓝色,像被风吹开了一小块。不是没有了,是淡了。
影仔已经溜到操场边的树荫下,躲在草丛里,身体微微起伏。盛放知道它在吸。
周琳身上的灰蓝色很多,像积了很久的潮气,从她的影子里一点一点往外渗。可同时,一圈暖黄色的东西正从林暖暖、苏晴和自己身上飘过去,把那些灰蓝色裹在里面,像给冷手呵气。
盛放从没这么清楚地“看”过情绪。
他看见周琳跑起来时,灰蓝色的雾从她背后散出来,又被暖黄色托住。两种颜色碰在一起,慢慢转成一种很浅的青白色,像雨停之后的天。
体育课快结束时,周琳已经能笑着去追球了。
盛放站在球场边,喘着气,低头看影仔。影仔缩在草丛里,肚子又鼓了一些。
“辛苦……辛苦了。”盛放小声说。
影仔没回话,只动了动身体,像在说:还可以。
放学的铃声响了。
盛放慢慢收拾书包,刚走到教室门口,后面有人叫他。
“盛放。”
他回头。是周琳。
她背着书包,两只手抓着肩带,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盛放摇头:“不……不用谢。”
周琳笑了一下。很轻,像怕笑大声了会吓到谁。可盛放看见,她眼睛里的灰蓝色已经褪到了眼角,剩下的一点,被学校走廊里照进来的夕阳一晒,几乎看不见了。
“你……你投球其实挺准的。”盛放说。
周琳又笑了一下:“瞎说。”
她摆摆手,往另一个方向走了。
盛放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教室里见到周琳时的样子——她坐在最后一排,低着头,像要把自己缩进墙角。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个女生很安静。现在他知道了,有些安静下面,藏着没人接住的东西。
晚上回到家,盛放刚关上房门,影仔就从脚下滚出来。
它趴在地板上,身体一鼓一鼓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乱撞。盛放吓了一跳,赶紧把书包放下,蹲到它旁边。
“影仔?你……你怎么了?”
影仔没理他。它整团影子都在抖,边缘的水波纹乱了,像一锅烧开的水。身体中央那团灰蓝色的东西越涨越大,把影仔的肚皮撑得发亮。
盛放以为它会像前几次那样“噗”地吐出一颗种子。
可这次没有。
灰蓝色的雾在影仔体内转了几圈,忽然从它身体里溢出来,像一片很小的云,落在地板上。盛放睁大眼睛,看见那团雾慢慢收缩、聚拢,最后变成一颗歪歪扭扭的小种子。
只有米粒那么大,颜色是灰蓝色的,很淡,表面一点都不光滑,像被谁随便捏出来的。
盛放小心地把它捧起来。
“这……这是周琳的?”
影仔瘫在地上,累得只剩一片薄薄的影子。它勉强写出两个字:
“半颗。”
盛放愣住了:“半颗?”
影仔又写:“她的很多,今天只吸了一点。这……只有半颗。”
盛放明白了。
周琳的孤独太深了,不是一次体育课就能化开的。今天这一小颗,只是一道很小的口子。真正的、完整的种子,还要再等很久。
他把那半颗种子放上窗台,和另外九颗排在一起。
十颗了。
虽然有一颗只能算半颗。
盛放坐在地板上,看着那些颜色。影仔慢慢爬过来,贴着他的腿。
“明天,”盛放说,“再……再找她玩。”
影仔轻轻碰了碰他,像在说: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