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放把周琳那半颗种子放上窗台,又问了一遍:“这算……算一颗吗?”
影仔摇摇头,又点点头。
它慢慢爬过来,贴着盛放的手背,凉丝丝地写了一行字:“她的太浓,我只吸了一点。这半颗,要养。”
“养?”盛放呆了一下。
影仔继续写:“放在心情角的浅绿色里泡一泡。很多人的小情绪一起,就能把它补完整。”
盛放第一次知道,种子还需要“养”。
像养花一样。有些种子一落地就能亮,有些却要泡在水里、照在光里,等很久才肯冒出芽来。
他看看那半颗歪歪扭扭的灰蓝色种子,把它从窗台上拿下来,小心地放进一个浅绿色的小纸盒里。那是妈妈装水果糖剩下的盒子,内壁还留着一点糖屑,闻起来甜丝丝的。
“这样行吗?”盛放问。
影仔点点头,又补充:“多放几天。”
第二天到学校,盛放开始整理心情角。
便利贴多了不少。黄的、蓝的、绿的,乱七八糟地贴在大白纸上,有的折起来扔在意见箱里,有的干脆粘在别的纸条上面,像彩色的叶子叠在一起。
盛放搬了把椅子,站上去,把那些便利贴一张一张揭下来。
顾老师也来了。
“分类吧。”她说,“开心的贴右边,不开心的贴左边,想说的话贴中间。”
盛放点点头。两人配合着,把黄色便利贴归到黑板右上方,把蓝色的归到左下方,绿色的摆在正中间。盛放发现,蓝色的最多,绿色的其次,黄色的最少。
“不开心的事,果然比开心多。”盛放小声说。
顾老师没有安慰他,只是说:“能写出来,已经好很多了。”
整理完,盛放站在教室后面看。心情角整齐多了,颜色分明,像一块小小的调色盘。那些黄色虽然少,可混在蓝色和绿色中间,反而特别显眼。
从那天起,心情角的人越来越多了。
有人写:“今天老师表扬我了,开心。”下面贴一张黄色便利贴。
有人写:“梦见奶奶了,她还在问我冷不冷。”蓝色。
还有人写:“我不喜欢自己的名字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绿色。
盛放一条一条看。他慢慢发现,这些不同的情绪,会在心情角里慢慢分开,像不同颜色的水,各往各的方向流。
开心的事聚成一团浅黄色的光。伤心的事凝成浅蓝色的雾。而那些不知道该怎么办的、悬在半空的话,则汇成一种浅绿色的、轻轻打转的气。
影仔白天就趴在那张空桌下面,把身体摊成薄薄一片。这三种颜色,它会分开吸。黄是黄,蓝是蓝,绿是绿,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全绞在一起。
盛放问:“这样……是不是更好?”
影仔写:“能分开。分开之后,更纯。”
盛放想了想,也明白了。前些天那股浅绿色,是很多情绪混出来的“杂色”。而现在,它们被心情角慢慢理开了。
像把缠成一团的毛线,重新绕成三个小球。
当天晚上,影仔很晚才从学校回来。
盛放已经写完作业,正趴在桌边等它。影仔从门缝下钻进来,肚子鼓得圆滚滚的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。
“又……又吃多了?”盛放把它捧到地板上。
影仔没空理他。它整团身体都在发光,三种颜色在它体内翻涌,一会儿黄,一会儿蓝,一会儿绿,像往它肚子里塞了三个不同颜色的灯泡。
盛放盘腿坐在旁边,不敢出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影仔的身体猛地一缩。
“噗。”
一颗浅黄色的小种子滚出来。比米粒大一点,像晒过太阳的珠子。
盛放刚想去捡,影仔又抖了一下。
“噗。”
第二颗。浅蓝色,小小的,像一滴从天空掉下来的雨。
盛放屏住呼吸。
影仔第三次抖得更厉害,身体里的绿色涨到最亮,然后轻轻一颤。
“噗。”
第三颗。浅绿色,像新长出来的叶尖。
三颗小种子并排躺在地板上,像三粒颜色不一样的糖果。
影仔瘫在旁边,一动不动,边缘还一抽一抽的。
盛放把三颗小种子捧起来,又跑回窗台边,把那个浅绿色纸盒里的半颗灰蓝色种子也取出来。他低头一看,那半颗种子在纸盒里待了两天,果然比之前圆润了一点,颜色也浓了一些,边缘不再那么坑坑洼洼了。
“补……补完整了?”盛放问。
影仔勉强抬起一角,写:“还差一点。但能算一颗了。”
盛放把它和另外三颗放在一起,又把窗台上原来的种子重新排了排。
他数了一遍。
十颗。加上这三颗,再加上补完整的那一颗——不对,他掰着手指又数了一遍:原来窗台上有九颗完整种子,加周琳那半颗。现在周琳那颗算完整了,就是十颗。再加今天的三颗。
一共十二颗。
盛放坐在地板上,看着窗台上那片光。十二颗种子颜色不一,却像约好了似的,一明一灭,此起彼伏。
“还差八十八颗。”他小声说。
影仔已经累成一滩,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。盛放把它轻轻捞起来,放在手心里。
“你……你一次吐三颗,受得了吗?”盛放问。
影仔动了动,在他手心里写:“像吃多了糖。嘴里甜,肚子胀。”
盛放被它逗笑了,伸出另一只手,小心地覆在影仔身上,轻轻揉。
“那……那下次少吐点。”
影仔没再写。它软绵绵地贴着他的手心,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凉糕。
盛放低头看着它,嘴角还挂着笑。他忽然觉得,哪怕还差八十八颗,也不是那么远了。
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。盛放转头去看窗台上的十二颗种子。
就在这时,影仔突然僵住了。
不是累的那种软,是整个身体瞬间绷紧,像被什么从远处狠狠盯了一眼。
盛放感觉手心里一凉。
影仔在他掌心缩成一团,拼命发抖。它用尽力气,在盛放手心里写下一个字:
“近。”
盛放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他猛地抬头看向窗外。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整条街安静得不正常。那盏坏掉的路灯还黑着,可灯柱下面,似乎多了一条影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