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放几乎是扑到窗边的。
他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一点缝都不留。然后又跑回床边,把窗台上的十二颗种子拢到一起,用校服外套盖住。最后才把影仔从地板上捞起来,塞进自己衣服里。
影仔缩成一团,贴着他的肚皮,抖得像一片风里的叶子。
“别怕……别怕。”盛放一边说,一边拍着衣服外面的鼓起。
过了好一会儿,影仔才慢慢不抖了。
盛放靠床坐在地上,后脑勺抵着床沿,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。他不敢开灯,也不敢拉开窗帘。屋里黑漆漆的,只有那十二颗种子的光从校服下面漏出来一点,像几颗很小的星。
又等了一会儿,他忍不住,用指尖挑起窗帘一角,很轻很轻地往外看。
夜已经深了。街面上空无一人。对面楼顶的边沿上,立着一个特别长的影子,像谁把一个人拉长了三倍,贴在天台的围栏上。它正朝这边探,上半身都快伸过来了。
就在这时,盛放怀里的种子忽然一起亮了一下。
那光不强,却像同时被风吹了一下,整整齐齐地往外一推。楼顶上那道长影子猛地一缩,像被烫到了似的,向后弹回去,很快消失在天台后面。
盛放把窗帘合上,长出一口气。
怀里的影仔动了动,从他衣服里探出一点,在他手心里写:“它们走了。暂时。”
盛放点点头,后背全是汗。
“它……它没想到种子会一下子这么多。”盛放小声说。
影仔写:“嗯。它退了。”
盛放没有睡好。后半夜他醒了好几次,每次都竖起耳朵听。好在外头再没动静。
第二天到学校,他比平时晚了一点。
一进教室,他就看见谭旭在教室里走来走去。不是乱走,是有目的的。他手里拿着几个折得很小的小方块,走到一个课桌边,飞快地把东西塞进抽屉,又走到另一个课桌边,再塞。
盛放一开始没看明白。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发现谭旭塞的是便利贴。
是他自己写的回复。
盛放悄悄走过去。谭旭正在往第三个课桌里塞,突然感觉背后有人,吓得整个人一缩,手里的小方块掉在地上。
“盛……盛放。”他脸刷地红了。
盛放弯腰把那个小方块捡起来,没有拆开,只是问:“你……你在发什么?”
谭旭低着头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:“有人写了不开心,我在下面回了话。可是他们不敢去心情角看,怕被别人知道。所以我就……就折起来,放他们抽屉里。”
盛放看着他,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
他想起爷爷日记里写过一个词:光之邮差。
“你……你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盛放问。
谭旭说:“就这几天。我看你一个人回不过来,就偷偷回了几个。后来有人说,抽屉里多了张纸条,看到之后高兴了一上午。我就……就一直做了。”
盛放没再说话。他蹲下来,把地上的小方块又捡了几个,放在谭旭手里。
“你做得对。”他说,“这……这比贴在黑板上还要好。”
谭旭抬头,像没听清。
“真的。”盛放说,“你像个……邮递员。”
谭旭愣住,眼睛亮了一下。
盛放把这件事告诉了顾老师。
顾老师听完,沉默了几秒,说:“我们把这件事做正式吧。不能只让他一个人偷偷送。”
于是,他们在班里正式设立了“心情邮递员”。
第一个上岗的就是谭旭。
顾老师给他做了一张小小的纸卡片,上面用蓝色彩笔写着“心情邮递员”。林暖暖用彩纸折了好几个小信封,上面画了月亮、星星、小雨伞。苏晴负责把回复好的便利贴分类。周琳也加入了,她帮忙把折好的信封用透明胶轻轻封口,动作很慢,但很认真。
盛放看着他们蹲在教室后面忙活,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以前他总是一个人。一个影仔,一个小男孩,一条回家的路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他身边有了一群人。他们都不是超级英雄,连说话都会害怕。可他们正把一句一句“我陪你”装进信封,送到别人的抽屉里。
影仔这一天都没有躲着。
它趴在心情角下面,比平时更放松,身体有节奏地一起一伏,像在深深呼吸。盛放能感觉到,教室里那些曾经灰蒙蒙的颜色里,多了一种很亮、很轻的东西。
不是被帮助时的暖黄色,是另一种。
“这是什么?”盛放小声问。
影仔写:“帮助别人时,才会有的光。”
盛放仔细感受了一下。那种光很亮,却不刺眼,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,一碰就会滚下来。
“颜色真……真好看。”盛放说。
影仔写:“嗯。像刚洗过的天空。”
当天晚上,影仔吐种子了。
这回没有像上次那样憋很久。它趴在盛放房间的地板上,身体轻轻颤了几下,就“噗”地吐出一颗浅金色的小种子,接着又“噗”了一声,一颗浅粉色的滚出来。
两颗都小小的,比之前那三颗还轻。可颜色干净得厉害,金的金得透亮,粉的粉得温柔。
盛放把它们放上窗台。
他数了一遍。
十二颗。加这两颗。十四颗。
他坐在地上,看着窗台上那十四种颜色,忽然说:“爷爷说得对。善意……真的会传。”
影仔爬过来,轻轻碰了碰他的手,像在点头。
妈妈端着一杯水走进来,看见盛放坐在地板上笑,也呆了一下。
“你最近是不是天天写日记?”妈妈把水放在他书桌上。
盛放点点头:“嗯。”
“你好像真的找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。”妈妈说。
盛放抬头看她。妈妈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,不再是空的,也不再总像在忍着什么。她看着他,像看一个长大了不少的孩子。
“我……我在和伙伴们一起做。”盛放说。
妈妈笑了,摸摸他的头:“那就好。”
她走出去,把门带上。
盛放站起来,走到书桌边,拉开抽屉,取出爷爷那本旧日记。他很久没翻它了。今晚不知为什么,就想再看看。
他盘腿坐在床上,把日记摊开。
爷爷的字很好看,一笔一画都稳。他慢慢读,读到一段:
“影娃今天又帮了一个孩子。那孩子说,想把难过装进信封里,寄给月亮。我说好啊,那你就当一回光之邮差。”
盛放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光之邮差。”
他盯着这四个字,又抬头看了看窗台上的十四颗种子。
原来爷爷早就知道了。原来这条路,早就有人走过。
他合上日记,望向窗外。那盏坏掉的路灯还黑着,可今晚,他第一次觉得,它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