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放刚把爷爷的日记翻到新的一页，窗外就传来陈奶奶的声音。
“盛放！盛放！”
他推开窗往下看。陈奶奶站在楼下，仰着头，冲他这边直招手。她另一只手高高举着手机，像举着件天大的宝贝。
“我孙子给我打电话了！还视频呢！”
盛放应了一声，套上拖鞋就往楼下跑。
跑到单元门口，陈奶奶已经等在那儿了。她今天没拿拐杖，站得比平时直，脸上的皱纹全舒展开了，像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。手机屏幕里，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正冲她笑。
“奶奶！我学会说中文了！”男孩的声音脆生生的，从听筒里传出来，“我现在会说‘奶奶我想你’了！”
陈奶奶把手机往盛放这边偏了偏，像要拉着全世界一起看：“你看我孙子，长高了，比去年高了一头！”
盛放凑过去看了一眼。屏幕里的男孩虎头虎脑的，眼睛又大又亮，就是牙齿有点不齐。他挥着手喊：“奶奶，明年我可能回去看你！我爸说暑假就回！”
“好好好。”陈奶奶应着，声音有点抖，“奶奶等你，奶奶给你包饺子，还给你留着你小时候坐的那个小板凳。”
男孩在那边笑：“我要坐大板凳了！我长大了！”
陈奶奶也跟着笑，笑着笑着，眼睛就湿了。
盛放站在旁边，没说话。他看见陈奶奶身上那层深紫色的雾正在变淡，像被风吹散的薄纱，一缕一缕地往天上飘。以前这层雾很重，压在陈奶奶肩上，让她走路都慢。现在它轻了，像终于肯放她喘一口气。
影仔不知什么时候从盛放影子里溜了出来，缩在单元门后面的阴影里，慢慢地吸。
盛放感觉到，影仔吸得和平常不一样。陈奶奶的情绪里多了一层软软的东西，像棉花裹在铁块外面。深紫色还在，可它不再那么凉了。
“影仔，”盛放在心里问，“她好点了吗？”
影仔没出来，只轻轻碰了碰他的脚踝。那触感很轻，像在点头。
陈奶奶又说了几句，才依依不舍地挂断电话。她看着黑下去的屏幕，又看看盛放，笑着说：“这孩子，还说明年回来给我过生日。我都不记得自己生日是哪天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您现在高兴吗？”盛放问。
陈奶奶想了想，说：“高兴。可也没那么急了。”
盛放看着她。
“有人惦记着，什么时候回来都是好的。”陈奶奶说完，拍拍盛放的肩膀，“你也是个好孩子，知道陪我这个老太婆。”
盛放摇摇头：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
陈奶奶笑着走了，步子比平时轻快。她走了几步，又回头说：“等明年他回来，你上我家吃饺子啊！”
盛放点头：“好。”
等陈奶奶进了单元门，盛放才慢慢往回走。影仔跟在他脚边，身体里多了一层很淡的紫色。
“她……她这个能变种子吗？”盛放问。
影仔写：“能。比以前轻。今晚就能。”
果然，当天晚上，影仔趴在地板上，没费多少力气，就吐出了一颗浅紫色的种子。
这颗种子特别轻。盛放把它放在手心里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，像托着一小片被风吹起来的纱。颜色也淡，是那种晚霞快散尽时天边最后一点紫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盛放问。
影仔写：“等了很久的想念，终于有了回音。”
盛放看着那颗种子，心里软了一下。他走到窗台边，把它放在另外十四颗种子旁边。
十五颗了。
他想了想，又从书桌上拿起一个木制的小相框。那是陈奶奶前些天送他的，里面放着陈奶奶和她孙子的旧照片。照片上，孙子还小，被陈奶奶抱在怀里，祖孙俩都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盛放把相框放在浅紫色种子旁边，轻轻摆正。
“这样……就像他们还在一起。”他说。
影仔没说话，只慢慢爬上窗台，贴着那颗浅紫色种子，像在取暖。
盛放坐回书桌边，重新翻开爷爷的日记。他刚才正读到新的一页，就被陈奶奶叫出去了。现在屋里静下来，只有台灯亮着，把日记上的字照得泛黄。
爷爷写道：
“光会自己去找光。别怕，盛放。你只要亮着，其他的光就会自己过来。”
盛放把这句话读了两遍。
他合上日记，抬头望向窗外。今晚月亮不圆，只有细细一弯。街道很静，那盏坏掉的路灯还是黑的。可就在他准备收回目光时，那盏灯突然闪了一下。
很轻的一下，像有人从灯下路过时，抬脚碰了一下它的影子。
盛放愣了愣。他没有告诉影仔，只是拉上了窗帘。
第二天早上，盛放背着书包出门。
天还没有完全亮透，路上雾蒙蒙的。他刚走出小区门口，就看见前方路边站着一个人。
是高安。
他背对着盛放，一动不动地站在那盏坏掉的路灯下。书包只挂了一边肩膀，另一根带子长长地拖在地上。
盛放叫了一声：“高安？”
高安没回头。
盛放又走近两步，绕到他侧面。
高安的眼睛半睁着，目光直直地盯着前面，像在看着什么，又像什么都没看。他嘴唇轻轻动了动，没有声音，整个人像还陷在梦里。
“高安。”盛放抬起手，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。
高安猛地一抖，像从水里被拽出来似的，大口喘了一下。他转过头，看见是盛放，眼神慢慢清明了些。
“我……我走到这儿了？”高安低头看看自己的脚，又看看那盏坏灯，像完全不记得自己怎么来的。
盛放看着他。高安眼下青黑一片，脸色白得没有血色。
“你昨晚……没睡？”盛放问。
高安摇摇头，没说话。
盛放注意到，高安的影子在晨雾里显得特别长，比自己的长出一大截，而且边缘在微微发抖，像有风从影子里往外吹。
影仔在盛放脚下轻轻写了一个字：“冷。”
盛放心里一沉。
他伸手把高安拖在地上的那根书包带拎起来，帮他搭好。
“走，去学校。”盛放说。
高安没动，眼神又空了一下。
盛放咬了咬嘴唇，牵起高安的手腕。高安的手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拿出来。
“跟……跟我走。”盛放说，“别一个人站在这里。”
高安看了他一眼，终于点点头。
两个人并排往学校走。晨雾慢慢散开，天边亮起来。盛放没再说话，可一路上，他都没有松开高安的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