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放牵着高安的手腕,一路走到学校。高安没怎么说话,脚下有点飘,像踩在棉花上。快到校门口时,盛放才慢慢松开手。
高安像被松开的气球,身子轻轻晃了一下,才站稳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先开口,勉强笑了一下,“就是晚上没睡好。”
盛放没多问。他知道,“没睡好”这三个字,有时候能装下很多很多事。
影仔贴在他脚边,把一阵感受送上来:灰白色。很厚,很旧,像很多个没睡着的夜晚叠在一起,压成一床湿乎乎的被子。
盛放看了高安一眼。高安已经把那副“没事”的表情重新戴好,背着书包走进校门。可他的背影看起来,像随时都会被压塌。
一整天,高安都坐得笔直。
别的同学趴在桌上补觉,他硬挺着。腰不弯,头不低,眼睛努力睁着,像和睡意打架。盛放坐在斜后方,看见他后颈上全是汗,校服领子湿了一小圈。
下课时,高安站起来,一个人去水房。盛放没跟过去。
过了一会儿,谭旭走到心情角边,写了张蓝色便利贴,贴在左下角:
“有人比我还累。”
盛放刚好看见了。他心里清楚,谭旭说的是高安。谭旭自己也是累惯了的人,能让他说出“比我还累”,那该累成什么样。
放学后,盛放故意在高安座位边等。
高安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,像每动一下都要想一想。他把书本一本一本塞进去,又拿出来,再塞进去,后来索性把书包一合,就那么抱着。
“一起……走一段?”盛放问。
高安抬头,呆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两人走出校门。谁都没说话。
路上的学生很多,笑声、打闹声、小卖部的叫卖声,把这条路塞得满满当当。可高安像隔着一层玻璃,那些热闹都进不到他那里去。盛放走在他旁边,也不急着找话说。
走到岔路口,人渐渐少了。高安突然开口:“你那个影子,是真的吧?”
盛放吓了一跳。
高安没看他,眼睛盯着前面:“你别紧张。我以前也觉得影子会动。那时候我小,晚上不睡觉,就看墙上的影子。看着看着,它就自己动了。后来我长大了,就看不见了。”
他说得很平,像在讲别人的事。
盛放喉咙紧了紧:“你……你什么时候开始睡不着的?”
高安想了想:“三年级吧。我爸妈闹离婚那会儿。后来不闹了,他们也走了。家里就我一个人。晚上一闭眼,满屋子都是声音。不是真的声音,就是脑子里嗡嗡响。”
盛放没说话。
影仔在他脚边慢慢写着:“灰白色里,有旧旧的红。”
盛放低头看了一眼。影仔的意思是,高安虽然累,但心里还有一点想撑下去的火。那种红色不鲜艳,像快被灰烬盖住的火星。
“你愿意……当心情邮递员吗?”盛放忽然问。
高安停住脚步,转头看他:“什么?”
盛放从书包侧袋里掏出那张顾老师做的纸卡片,递给高安。他今天特意多要了一张,本来想给周琳的,现在觉得高安更需要。
卡片上写着“心情邮递员”,旁边画着一个小小的影子,手里举着一封信。
“就是……帮大家送信。把别人不敢说的话,折好,放到需要的人手里。”盛放说,“不用讲很多话。只要把信送到就行。”
高安接过卡片,看着上面那个小影子,眼圈慢慢红了。
“我这种人,也能帮别人?”他问。
盛放点点头:“能。你懂得累,所以你……你比别人更会安慰人。”
高安不说话了。
盛放看见他握着卡片的手在抖,像那张纸很重。
两人又走了一段。高安在自家楼下停住,朝盛放摆摆手,转身上楼了。盛放站在那儿,直到看见三楼那扇窗亮起灯,才往自己家走。
晚上,盛放刚写完作业,影仔就从他影子里滚出来,趴在地板上不动了。
“要……要吐了?”盛放蹲下来。
影仔没点头,只是身体一鼓一鼓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往上顶。灰白色的雾裹着一丝很细的红,像烟灰里缠着一根没熄的线。
过了几分钟,影仔轻轻一颤,吐出一颗种子。
灰白色的,比米粒大些。仔细看,里面有一丝极细的红,从种子的这一头连到那一头,像一根藏在石头里的血管。
盛放把种子捧起来。
“这……这是高安的?”他问。
影仔软软地点了一下。
“什么颜色?”盛放问。
影仔写:“灰白。加红丝。”
盛放不懂。
影仔又写:“累极了还想撑着的人,才会有的颜色。”
盛放看着那颗种子,心里发闷。他把它放上窗台,和其余十五颗排在一起。
十六颗了。
他想,高安那颗种子要是能亮起来,该多好。不是灰白色的光,是红丝的亮。像灰烬下面还有火。
盛放重新坐回书桌边,想把今天的事写进日记。刚写两行,影仔忽然抬起头,朝窗外看去。
它没有动,也没有写。可盛放能感觉到,它全身都绷紧了。
“怎么了?”盛放小声问。
影仔慢慢转过身,用身体在地板上写了几个字:
“有东西在跟着高安。”
盛放心里一紧:“跟……跟着高安?”
影仔写:“很淡,很慢。像影子贴在他背上。”
盛放腾地站起来,抓起外套就往楼下跑。影仔飞快地钻进他的影子里,跟着他一起冲下楼梯。
他一路跑到高安家楼下。高安家的灯还亮着。盛放刚想松口气,就看见高安从楼道里走出来,手里提着一袋垃圾。
高安也看见了盛放,呆了一下:“你怎么……”
盛放顾不上解释:“你……你要去哪儿?”
“扔垃圾啊。”高安说。
盛放说: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高安觉得奇怪,但没拒绝。两人往小区外的垃圾桶走。
走到一盏路灯下时,盛放忽然停住了。
他看见高安的影子——被路灯拉得长长的,投在地上。可那条影子的末端,多出了一截。
就一点点,像有人从暗处伸出手指,搭在了高安影子的脚后跟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