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放盯着高安的影子,想追上去看清楚。可高安已经扔完垃圾,转身走进了小区。那截多出来的影子在他脚后跟一闪,缩回了黑暗里。
影仔在盛放脚下抖得厉害。
“是它吗?”盛放小声问。
影仔没有出来,只把感受传过来:不是普通猎人。它会选人。高安太累了,像一间没关门的空屋子,容易被它黏上。
“怎么办?”盛放问。
影仔写:“不能硬来。高安得先有光。”
盛放站在路灯下,看着高安家的窗户。灯还亮着,像一只疲惫的眼睛。
他点点头:“我……我明天再找他。”
第二天下午,张叔带着小雨出院了。
盛放接到消息时,正在教室里整理心情角。张叔发来一张照片:小雨站在医院门口,穿着一条浅色裙子,头发别着一枚小草莓发卡,脸上终于有了血色。
盛放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,笑了。
放学后,他直接去了早餐车那边。刚到街角,就看见早餐车前面围了一圈人,热闹得很。
李叔叔把店里的折叠桌搬了出来,上面摆着两屉糖包,热气腾腾的。陈奶奶带了一袋煮鸡蛋,正一颗一颗往孩子手里塞。乐乐画了张贺卡,上面画着小雨、张叔,还有一辆警用摩托车。贺卡右下角,乐乐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:
“恭喜小雨姐姐回来!”
盛放走过去时,小雨正被大家围着。她比在医院时精神多了,脸圆了一点,眼睛亮晶晶的。看见盛放,她从人群里挤出来,跑到他面前。
“盛放哥哥!”
盛放笑:“小……小雨,你好了?”
小雨点点头,又转了个圈:“全好了!医生说我可以上学了!”
张叔从旁边走过来,脸上带着笑。他今天没穿荧光绿的交警制服,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。可盛放觉得,他比站在校门口执勤时更直、更稳。
“盛放,来啦。”张叔拍拍他的肩,“小雨一直念叨你。”
“谢……谢谢张叔。”盛放说。
张叔摆摆手:“谢什么。要谢也是我谢你们。”
盛放看向四周。李叔叔正往一次性杯子里倒豆浆,早餐车阿姨在往糖包上撒芝麻。陈奶奶拉着小雨的手,左看右看,说“瘦了瘦了”。乐乐像只小猴子似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,把自己画的贺卡举得老高。
盛放心里又暖又酸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张叔,是在校门口。那时候张叔像一棵枯树,脸色发灰,眼睛下面青黑一片,站在路口,像随时会被风吹走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张叔好像重新长出了叶子。
影仔趴在早餐车下面,慢慢吸着。盛放能感觉到,这一片地方的颜色和以前不同了。以前这里有很重的灰、很深的蓝,还有一些散不开的疲惫。现在这些颜色还剩下薄薄一层,像清晨的雾气,被大家的说笑声一冲,就淡了。
“影仔,”盛放在心里问,“张叔的……那个光,变了吗?”
影仔从车下探出一点,在他脚边写:“守护的光,变得圆了。”
盛放低头看。圆了。他好像也感觉到了。以前张叔的守护是苦的,硬撑着,像扛着很重的东西。现在那层守护还在,可它不再压着张叔了,反而把张叔包在里面,像一层软壳。
“盛放哥哥,我以后想当护士!”小雨突然跑过来,拉住盛放的手,“帮别的小朋友打针、吃药,陪着他们。像你陪别人一样!”
盛放呆了一下,然后很认真地说:“你……你一定行。”
小雨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张叔站在旁边,转过头去。盛放看见,他抬手在眼睛上抹了一下。但这次,他不是因为难过。
那天晚上,盛放早早回了家。
影仔从进房间起就不太对劲,一直往地板上趴。盛放以为它又吃撑了,把它抱到房间中央,铺了张软毛巾。
“要……要吐了吗?”盛放问。
影仔点点头,身体开始有节奏地鼓起来。这次很顺,没有前几次那么费劲。不到五分钟,它就轻轻一颤,吐出一颗种子。
深蓝色的。
比赵岩那颗蓝更深,也更亮。最特别的是,这颗深蓝色种子外面,包着一圈极细的金边,像深夜里的一圈月光。
盛放小心地捧起来,放在窗台上。
他数了数。十六颗。加这颗,十七颗。
“张叔和小雨……都好了。”盛放说,“我们都高兴。”
影仔软软地趴在地板上,用尽力气点了点头。
盛放坐在地上,看着那颗深蓝色的种子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正好落在它上面。那颗种子像醒了似的,微微亮了一下。
盛放忽然又想起了高安。
他想起高安站在路灯下那副没睡醒的样子,想起他说“我三年级就睡不着了”,想起他影子末端那截多出来的黑。
“明天……明天一定找他聊。”盛放小声说。
影仔动了一下,像在应和。
第二天,盛放特意早了十分钟到学校。
他推开门,教室里还没几个人。可高安已经在了。
高安站在教室后门旁边,背靠着墙,两只手抱着书包,像在等他。
盛放心里一紧,朝他走过去。
还没走到,盛放就看见高安身后的窗外,阳光照进来,把高安的影子投在墙上。那影子边缘很淡,可影子的脸旁边,多出了另一张脸。
也是影子,极淡,像有人贴在玻璃外面,把自己的脸印在了高安的影子上。
盛放停住脚步。
那张脸没有眼睛,没有嘴。但它朝盛放这边偏了偏,像在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