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放没有动。
他站在教室门口，手还扶在门框上。早晨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，把高安的影子投在墙上，也把那张多出来的“脸”照得清清楚楚。
那脸很淡，像水面上的油花，浮在高安影子的肩膀旁边。没有眼睛，没有嘴，可盛放知道，它在看他。
影仔在盛放脚下绷得紧紧的，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。
盛放吸了一口气，慢慢走过去。
“高安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高安抬起头，脸色比昨天更差。眼下的乌青像画上去的，嘴唇干得起了白皮。
“昨晚睡了吗？”盛放问。
高安摇摇头。
盛放低头看他的影子。那张“脸”已经不见了，像被晨光一照，就缩回了高安身后。墙上的影子又变回普通的样子，只是末端还是比正常影子长出一小截。
“你……你最近是不是老做奇怪的梦？”盛放尽量让声音放轻。
高安呆了一下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盛放没回答，只是看着他的眼睛。
高安沉默了几秒，慢慢说：“我最近总梦见有人替我走路。梦里的腿不是我的，可它们一直在走。我醒来以后，腿特别酸，像真的走了很远很远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怕被教室里的其他同学听见。
盛放说：“你太累了。”
高安点头：“累。但不敢停。一停就怕。”
“怕什么？”
高安想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怕自己再也走不动了。”
盛放心里一紧。他想起高安昨天说的，三年级开始睡不着，父母不回家，一个人待在屋里，脑袋里嗡嗡响。
他伸出手，握住了高安的手。
高安的手凉得厉害，像在冰水里浸过。盛放没有松开，反而握得更紧了一点。
“你现在可以停一下了。”盛放说。
高安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。
早读铃响了。盛放拍拍高安的肩膀，两人回到座位。
一整天，盛放都在注意高安。高安还是坐得笔直，可盛放看得出来，他眼皮越来越重，有好几次差点一头磕在课桌上。下课时，高安又去水房洗脸。盛放看见他两只袖子都湿了半截。
顾老师也注意到了。
下午第一节课后，顾老师把盛放叫到办公室。
“高安最近总走神，你知道吗？”顾老师压低声音，把一沓作业本码好，“他以前不这样。最近他像丢了魂。”
盛放说：“他……他晚上总失眠。”
顾老师叹了口气：“这孩子，家里没人。我听刘老师说，他爸妈都在外地，留他一个人住。那么小的孩子，晚上一个人睡，不失眠才怪。”
盛放点点头。
“我想让他多参与心情角的活动。”顾老师说，“他现在最需要的，可能就是有人叫他一声，拉他一下。”
盛放说：“我……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顾老师看了他一眼，笑了：“那我给他也安排个‘心情邮递员’。不过别让他太累，就跟着谭旭他们一起，送送信，分分类。”
盛放答应下来。
当天放学后，盛放找到谭旭、林暖暖，把高安的事大概说了一下。林暖暖听完，眼圈先红了：“他一个人住啊？那多害怕。”
谭旭没说话，只是把手里的小信封捏紧了。
第二天，高安的课桌上多了一张浅蓝色的卡片。上面写着“心情邮递员”，旁边画着一个小小的影子，手里抱着一封信。
高安拿着卡片，愣了很久。
“我……也能做吗？”他问。
“能。”盛放说，“你不爱说话没关系。送信不用说话。把别人不敢拿给本人的话，悄悄放进抽屉里就行。”
高安低头看着卡片，眼睫毛颤了颤。
盛放看见，高安那张灰白的脸上，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光。
从那天起，高安每天放学后会留下来一会儿，帮谭旭折信封。他折得慢，可每一个角都压得平平整整。林暖暖说他折得比谁都好，高安就会很轻地笑一下。
影仔这些天一直悄悄跟在高安附近。
它不敢靠太近，只藏在课桌阴影或墙根下。盛放能感觉到，高安身上那些灰白色的东西正在从浓变淡。不是一下子没有，是像阴天里透出一点毛边的光，很慢，但确实在亮。
“还……还不行吗？”盛放问。
影仔写：“还不够亮。但能撑住了。”
盛放稍微放心了一点。至少，那个跟着高安的“东西”没有进一步靠近。
晚上，盛放继续整理心情角里收回来的便利贴。他把蓝色、绿色、黄色分开，叠成三摞，用夹子夹好。影仔趴在他脚边，肚子半鼓不鼓的，像在慢慢消化。
盛放数了数窗台上的种子。
十七颗。今晚要是能再吐一颗，就是十八颗。
他正想着，影仔身体轻轻颤了一下，没等他反应过来，就“噗”地吐出一颗很小很浅的种子。
灰白色的，里面夹着一丝极细的暖黄。
盛放把它捧起来，放上窗台。
十八颗。
“这也是高安的？”他问。
影仔点了点头，写：“他还没全好。但已经有暖色了。”
盛放看着那颗种子。它的光很弱，像一颗刚点着的小灯，风一吹就会晃。可它确实是亮的。
他坐回书桌前，打开日记本，慢慢写：
“我不怕黑。我怕的是高安眼里的黑。”
写完，盛放合上本子，准备睡觉。
就在他伸手去关台灯时，窗户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。
像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，贴在了玻璃上。
盛放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慢慢转过头。
窗户上，贴着半张脸。
黑乎乎的，没有眉毛，没有嘴。脸的下半截还挂在窗外，上半截贴在玻璃上，正一点一点往下滑。
盛放的呼吸全停住了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像有人在他耳朵里擂鼓。
那张“脸”贴着玻璃，慢慢滑下去。经过窗台时，十八颗种子同时亮了一下。
窗外传来极轻的“嘶”的一声，像水浇在烧红的铁上。
然后，一切又安静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