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意渐浓，京城的街道两旁，银杏树叶铺成了一地金黄。然而，比这秋色更引人注目的，是刚刚挂在户部衙门旁那块崭新的“市舶司”牌匾。
随着萧玦一道圣旨，《商业规范章程》正式颁行天下。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，瞬间传遍了京城的每一条胡同、每一座商铺。
清晨，聚宝斋的大掌柜苏老，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却整洁得体的绸衫，手里捧着一沉甸甸的银箱，第一个跨进了市舶司的大门。
“苏掌柜，您这是……”负责登记的官员有些惊讶。
“响应娘娘号召，来缴税，登记商籍！”苏老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，将银箱往柜台上一放，“这是聚宝斋上个月的一成利，按新规矩，折合商税百分之三，咱们一分不少！以前做生意那是提心吊胆，生怕哪个衙门找茬，如今有了这明文规定，咱们心里踏实！”
在苏老的带头下，不少中小商贩纷纷涌入市舶司。虽有些顾虑，但那低得令人难以置信的统一税率和那个诱人的“商籍”身份，还是让不少人心动了。市舶司门前，一时间竟排起了长队，倒是一派“新政初见”的热闹景象。
然而，在这股热潮之下，却有一股暗流正在悄然汇聚。
京城西郊的一座奢华别院内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和酒气。这里坐着的是京城里几家粮行、布庄的大掌柜，为首的是号称“西城半边天”的粮行大老板——周通，人称周老板。
“苏老头老糊涂了！”周通猛地把手里的翡翠核桃摔在桌上，发出一声脆响，“百分之三？这是幌子！那是诱饵！你们没看那章程里写的？以后还得设监管，还得查账目！这是要把咱们拴在裤腰带上啊！以前塞点银子就能把事儿平了，以后呢？有了那个什么市舶司，咱们还能有路子走吗？”
屋内一片死寂，几个大掌柜面面相觑，神色凝重。他们的生意，大多靠的是囤积居奇、官商勾结，这套新规要是真落实了，那就是断了他们的财路。
“那周兄的意思是……”一个布庄掌柜小心翼翼地问道。
周通阴沉着脸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：“这新规才刚推行，根基不稳。尤其是那位皇后娘娘，虽然说得头头是道，但咱们毕竟是做生意的，手里有粮，心里不慌。他们要收税，咱们就让他们看看，谁才是这京城的爷！”
他压低了声音，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：“咱们联手。从明天起，京城里所有的粮行、布庄，一律关门歇业。把仓库里的粮食、布匹全都给我死死锁住，一粒米、一尺布都不许卖！到时候，老百姓没饭吃，没衣穿，自然闹腾。我看那朝廷是守着面子，还是顾着肚子！”
“可是……这可是要把事情闹大啊。”
“不闹大，怎么逼他们改规矩？”周通冷笑，“只要物价一飞冲天，那市舶司就是个摆设。到时候咱们再出面‘平价’售卖，既赚了名声，又逼宫成功，这新规还不成了一纸空文？”
不出三日，京城的风向果然变了。
起初只是米价涨了两文钱，紧接着是布庄关门。等到百姓们反应过来时，恐慌已经开始蔓延。街头巷尾，到处都是拎着钱袋子却买不到米的百姓。
“怎么回事？昨天还是五文一升，今天怎么就十五文了？”
“别问了，听说几家大粮行的老板都不卖了，说是粮食歉收……”
这哪里是歉收，分明是有人要把这京城的粮仓给掏空了！不过半日功夫，米价已经飙升到了三十文一升，而且还在疯涨。许多贫困人家看着空空如也的米缸，急得直哭。市井之中，怨气冲天，甚至有人在街头开始咒骂起新政来。
市舶司内，新上任的市舶使急得满头大汗，一路小跑冲进了皇宫。
“报——！陛下！娘娘！出大事了！”市舶使跪在御书房内，声音都变调了，“京城的米价、布价疯了！全是那个周通带头，他把城西十几家粮仓都封了，说是‘修缮’，实际上就是囤积不卖！现在百姓都要暴动了！”
萧玦一听，猛地一拍桌子，龙椅都跟着晃了晃：“好个周通！他这是要造反吗？拿全城百姓的命来要挟朝廷？”
沈黎站在一旁，面色却异常冷静。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市舶使，淡淡地问道：“除了他，还有谁？”
“回娘娘，基本都是以前那些靠着倒卖发家的富商。他们这是在联手逼宫啊！”市舶使擦着冷汗，“若是不尽快制止，再过两天，市面上就要断粮了！”
“逼宫？”沈黎冷笑一声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，“既然他们想玩火，那朕就成全他们。黎儿，你怎么看？”
萧玦转过身，目光凌厉如刀。
沈黎转过身，眼中没有丝毫慌乱，只有运筹帷幄的淡定：“陛下，他们以为囤积居奇就能拿捏朝廷，那是他们算错了一件事。大梁的粮食，在他们手里是奇货，但在朝廷手里，那是保命的根本。咱们不能跟他们硬碰硬地去抢商号，那只会让物价更乱。咱们得釜底抽薪。”
“怎么个抽薪法？”
“第一，开仓。”沈黎声音清脆，“打开京城所有的官仓，不论是常平仓还是义仓，立刻在城东、城西、城南、城北设立平价售卖点。凡是京城户籍百姓，每人每日限购平价粮三斤。告诉百姓，朝廷有粮，只要不慌，饿不着人！只要官仓一开，那周通手里的粮食就成了石头。”
萧玦闻言，眉头舒展，连连点头：“对！这一招好！只要百姓有饭吃，他们的威胁就成了一纸空文。那第二呢？”
沈黎眼中闪过一丝寒芒：“第二，抓人。囤积居奇，扰乱市井，这本身就是杀头的罪名。既然他们敢封仓，那就别怪咱们去开仓。”
她转头看向御书房阴影处那个始终沉默的身影：“墨影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墨影如同鬼魅般现身，周身杀气凛然。
“带着你的人，协助市舶司。”沈黎指了指城西的方向，“那个周通的粮仓，去给我‘查’一下。既然他们说是修缮，那就看看里面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。凡是敢阻拦的，先斩后奏！”
“属下领命。”墨影领命，身形一闪，瞬间消失在原地。
萧玦看着墨影离去的方向，深吸一口气，朗声下令：“传朕旨意！即刻开仓放粮！凡敢哄抬物价、囤积居奇者，抄没家产，充军边疆！朕倒要看看，是谁的脖子比朕的刀还硬！”
圣旨一出，快马加鞭传遍京城。
当第一批官粮运送到各个售卖点时，原本焦虑恐慌的百姓们沸腾了。“平价粮！官府放粮了！”欢呼声响彻云霄，那些原本因为买不到米而咒骂新政的人，此刻纷纷跪在地上，高呼万岁。
而周通的府邸内，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周通正得意洋洋地喝着酒，听着手下汇报外面的乱象，笑得合不拢嘴：“怎么样？我就说那朝廷没办法了吧？咱们再挺两天，那皇后娘娘就得乖乖来求咱们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大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，整扇红木大门被一股巨力轰然撞碎，木屑四溅。
“谁？哪个不长眼的敢砸本大爷的门？”周通吓得手一抖，酒杯摔在地上。
只见墨影带着一队黑衣侍卫，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入大厅。他面无表情，手中的长剑还滴着不知是哪个护院的血。
“周老板，你的局，下完了。”墨影冷冷地看着他，一步步逼近，“现在，该轮到我们来收网了。”
周通看着那双冰冷的眼睛，双腿一软，瘫坐在地上，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。他引以为傲的“封锁”，在这绝对的权力面前，简直就像个笑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