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放一动都不敢动。
他听见窗玻璃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吱——”，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压住，一点点地弯。那声音不大，可在深夜里格外清楚，像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慢慢划过。
影仔已经醒了。
它从枕头边爬起来，贴在盛放耳边，身体凉得像一小块冰。盛放甚至能感觉到它在发抖，不是怕，是紧张，像一张弓被拉满了。
窗帘没有拉严，留着一道指头宽的缝。盛放屏住呼吸，朝那道缝看过去。
窗外有东西。
一道细长的人形贴在三楼窗户外，四肢摊开，像一只巨大的黑色壁虎。它没有脸，只有一片黑，像从夜色的最深处撕下来的一块。盛放看不清它的手脚，只看见它的身体和窗玻璃之间，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月光。
影仔用身体在盛放手心里飞快地写：“是影猎者。它进不来。”
盛放没有动，连呼吸都放轻了。他看见那东西慢慢把“头”凑近窗户，像在闻什么。它的脸在玻璃上越贴越紧，压得那扇窗又“吱”地响了一声。
就在这时，窗台上的十八颗种子同时亮了。
不是那种很刺眼的光，而是像被风吹了一下，同时醒过来。那光很薄，却连成了一片，像一张看不见的网，从窗台一直铺到窗框。
那张黑色的“脸”碰到光，猛地一缩。
“嘶——”
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，像烧红的铁被浇了水。盛放看见一股极细的黑烟从那道缝里冒出来，又很快被风吹散。
那东西从玻璃上滑了下去。
盛放不知哪来的勇气，轻手轻脚爬下床，跑到窗边，把窗帘掀开一点，往下看。
楼下，那团黑影正落在地上。
它没有立刻跑，而是慢慢站直了。那是一个比普通人高出一截的黑影，没有明确的五官，可盛放能感觉到，它正仰着头，朝自己这个方向看。
就一眼。
然后它转身，贴着小区的墙根，飞快地朝高安家的方向钻去。
盛放的心往下狠狠一坠。
“它……它是不是想进高安家里？”他问。
影仔从窗台上爬回来，贴着他的手写：“高安太弱了，最好进。”
盛放坐回床上，后背全是冷汗。他睡不着了。
他抱着被子，眼睛睁得大大的，盯着天花板。脑子里全是高安——高安站在路灯下梦游的样子，高安说“我梦见有人替我走路”时的表情，高安影子末端那截多出来的黑。
影仔趴在他腿上，也没再睡。
第二天到学校，盛放比平时更早。
他在校门口等了十几分钟，才看见高安从街对面走过来。高安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，走路的时候头微微垂着，书包只挂一边肩膀，像随时会从肩上滑下来。
“高安！”盛放迎上去。
高安抬头，挤出个笑：“早。”
“昨晚……又做梦了？”盛放问。
高安点点头：“梦见自己站在一扇门前。门很黑，里面有人叫我进去。我站在门口，怎么都动不了。”
盛放心里一紧。影仔在他脚下轻轻写：“就是那扇门。”
“你……你今晚能来我家住吗？”盛放忽然说。
高安愣住了，眼睛慢慢睁大：“去……去你家？”
“嗯。”盛放点头，“我……我妈妈会同意。”
高安看着他，像没听清，又像不敢相信。他的嘴唇动了几下，眼圈忽然红了：“我……可以吗？”
盛放很用力地点了一下头：“可以。”
高安低下头，飞快地眨了几下眼。盛放假装没看见他擦眼睛。
那天放学，高安跟着盛放回了家。
妈妈已经知道了。盛放前一天晚上就和她说过，妈妈只问了一句：“那孩子一个人住？”盛放点头。妈妈就没再说什么。
晚饭桌上多了两个菜。
妈妈做了西红柿炒鸡蛋、红烧鸡翅，还蒸了一小碗蛋羹。高安坐在餐桌边，有些拘谨，筷子都不敢伸太远。
妈妈不断给他夹菜：“多吃点。看你瘦的。”
爸爸也在家。他看了高安一眼，说：“以后不想做饭了，就来家里吃。”高安低着头，小声应了一句：“谢谢叔叔。”
盛放看见，高安拿筷子的手有点抖。
晚上，两个人睡在一个房间。
盛放把床让了一半给高安，自己打了地铺。高安不答应，要自己睡地上。盛放说：“你……你睡床，我睡地上。这是我家，我……我说了算。”
高安没再争。
他躺下没多久，呼吸就变沉了。
影仔趴在窗台上，一动不动，像在守夜。盛放躺在地铺上，透过黑暗看高安。高安蜷着身子，脸朝里，像在睡梦里也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。
影仔从窗台上轻轻溜下来，趴在高安床边。
盛放能感觉到，高安身上那些灰白色的东西正一丝一丝地飘出来，被影仔慢慢吸走。那过程很轻，轻得连高安的呼吸都没被打扰。
过了很久，影仔爬到盛放手边，身子一鼓，吐出一颗灰色的小种子。
盛放小心地捡起来，借着月光看。灰色，不深不浅，像早晨没散尽的雾。
十九颗了。
“他……很久没睡这么好了。”影仔写。
盛放把种子放上窗台，又转头看高安。高安的眉头慢慢松开了，睡得像一个真正的小孩。
“以后都会好的。”盛放轻声说。
他躺回地铺，闭上眼睛。
也不知睡了多久，盛放忽然觉得哪里不对。他说不上来，就是一下子醒了。
他睁开眼，看见高安醒了。
高安坐在床边，背对着窗。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，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。他低着头，正看着自己的手。
盛放没动。
高安慢慢抬起头，看向盛放。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有些吓人。
“盛放，”他的声音又轻又飘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“我是不是……被什么东西盯上了？”
盛放张了张嘴，一时说不出话。
窗外，风忽然大起来。窗帘被吹得鼓起来，像有人站在外面，朝屋里吹了一口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