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放坐起来,动作很轻,像怕惊着高安。
“不管是什么,我都在。”他说。
高安转过头,眼圈红得厉害。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,盛放看见他嘴唇在抖,像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,不知道该先放哪一句出来。
“我爸妈半年没回家了。”高安终于说。
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住。
“家里就我一个人。晚上回家,屋里黑着,我开灯,灯亮得发白。我写作业,写完就不知道干什么。我有时候对着自己的影子说话,说完了又觉得可笑。”高安低下头,两只手绞在一起,“有时候我觉得,自己像被世界忘了。”
盛放没有说话。
他掀开被子,坐到高安旁边,和他并排。
“现在不会了。”盛放说。
高安转头看他。
“你看,你在我家。”盛放说,“我妈妈给你夹菜,我爸爸让你以后来吃饭。你没有……没有被忘。”
高安的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不是那种嚎啕大哭,是安静的、一滴接一滴地往下掉。他手忙脚乱地擦,却越擦越多。最后他不再擦了,就坐在那儿,肩膀一抽一抽的,像要把这些年攒下的东西都哭出来。
盛放没劝他别哭。
他只是坐在旁边,让高安哭。影仔从窗台上溜下来,趴在门口,没靠近,像在放风。
第二天,盛放把高安的事告诉了顾老师。
顾老师听了,很久没说话。她不是不想说,是在想该怎么和这群孩子说。最后她轻轻叹了口气:“这孩子,能撑到现在,真不容易。”
盛放点头。
消息没有声张。但到了课间,谭旭第一个过来了。
他走到高安课桌边,放下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,没说话,就走了。
高安打开纸条,上面只有几个字:“今晚我送你回家。”
盛放看见了,是谭旭的字。
不一会儿,林暖暖也过来了。她抱着自己的水杯,在高安桌边站了一会儿,说:“高安,你今天中午跟我们一起吃饭吧。我请你吃鸡腿。”
高安愣住了。
赵岩经过时,停下脚步。他看着高安,眉头皱了皱,像在组织语言。最后他把一颗草莓糖拍在高安桌上:“给你。吃。”说完就走了,还是那副凶巴巴的样子。
苏晴走过来,什么也没说,只在糖果旁边放了一张绿色便利贴:“如果不开心,就给我写信。心情邮递员,收。”
周琳也来了。她站在旁边,小声说:“我帮你写作业吧。我作业写得快。”
高安看着桌上堆起来的东西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他张了张嘴,嘴唇动了几下,最后只挤出几个字:“你们……为什么……”
“没有为什么。”林暖暖说,“因为你是我们班的人。”
盛放站在教室后排,看着他们。影仔在他脚下动了动,把一阵感受送上来:高安身上那层灰白色正在变薄,像潮水慢慢退下去。下面露出来的,是一点很小却很韧的暖红。
“他……在亮。”盛放小声说。
影仔写:“嗯。灰在薄,红在亮。”
盛放看见,高安后来终于笑了一下。嘴角还有点僵,可眼睛活了。
当天晚上,影仔吐种子了。
它趴在地板上,身体慢慢鼓起来,像一颗很小的黑色气球。这次没有前几次那么费劲,它只是轻轻一颤,就“噗”地吐出一颗种子。
暖灰色的。
盛放把它捧起来,发现这颗种子比昨天那颗更圆,更亮。灰里面裹着一小团暖光,像灰烬里埋着一颗火星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盛放问。
影仔写:“被人接住的累。”
盛放看着那颗种子,心里又酸又暖。他把种子放上窗台,数了数。
二十颗了。
“真的……真的二十颗了。”他小声说。
影仔软软地趴在他手边,像累坏了,又像挺高兴。
妈妈端着热牛奶进来,看见盛放坐在地板上笑,把牛奶放在书桌边,坐到他旁边。
“你把同学带回来,是对的。”妈妈说。
盛放抬头看她。
“他需要人。”盛放说。
妈妈摸摸他的头:“你也需要。但你现在已经能给别人了。”
盛放愣了愣。他想起以前的自己,说话结巴,总是一个人。那时候他多希望有人能陪陪他。现在,他成了那个陪别人的人。
“我……我好像没那么怕了。”盛放说。
妈妈笑了:“那就对了。”
那天晚上,影仔告诉他,影猎者这几天没再贴窗,但也没走远。
“它……它在等什么?”盛放问。
影仔写:“等高安落单。”
盛放握了握拳头:“那……那我就一直陪着高安。不让他落单。”
影仔没说话,只轻轻碰了碰他的手。
周末,高安在盛放家待到傍晚。
妈妈留他吃了晚饭。高安这次没那么拘谨了,还主动帮忙收了碗。盛放站在厨房门口,看高安把碗摞得整整齐齐。影仔缩在他影子里,说:“他的灰,今天很薄。”
吃完晚饭,盛放送高安下楼。
天还没全黑,路灯刚刚亮起来。他们并排走到小区门口,高安停下来,回头冲盛放笑:“谢谢你。这两天,我睡得特别好。”
盛放也笑:“那……那以后你常来。”
高安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盛放站在小区门口,目送他。高安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,但已经正常了。没有多出来的那一截,也没有贴在肩上的那张“脸”。
盛放松了口气。
可就在他转身要回家时,影仔突然从他脚下冒出来,极快地写:
“它换人了。”
盛放的脚僵住了。
“换……换谁了?”他问。
影仔朝另一个方向指了指。
盛放顺着看过去,看见街角处,谭旭正低着头往家走。他的影子拖在身后,末端多了两条极细的线,像有人跟在他后面,正用指尖牵着他的影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