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放连打三个电话,都没人接。
他站在教室后排,手机贴在耳边,一遍一遍听着“嘟——嘟——”,最后变成冷冰冰的“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”。
一整天,谭旭的座位都空着。盛放听不进课,眼睛总往那个方向飘。林暖暖也发现不对,悄悄传纸条问他:谭旭呢?盛放在纸上写:不知道。电话不接。
放学铃声一响,盛放抓起书包就跑。
他跑出校门,拐进谭旭家所在的老巷子。巷子里很静,和昨天傍晚不一样,连晾衣绳上的水珠声都听不见了。盛放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那扇旧铁门前。
门锁着。
他拍了几下,没人应。里面黑漆漆的,只有墙头那两盆小葱在风里轻轻晃。
邻居家探出一个阿姨,看了盛放一眼:“你找小旭啊?他奶奶昨晚送医院了。小旭跟着救护车去的。”
盛放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“哪……哪个医院?”
“人民医院,急诊。”阿姨叹了口气,“那孩子一个人,也不知道找谁帮。”
盛放道了谢,转身就跑。他边跑边给妈妈打电话。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。
“妈,我同学奶奶住院了,在人民医院急诊。我……我现在过去。”盛放喘得厉害。
妈妈在电话那头说:“你别乱跑,妈妈马上过来。你在医院门口等我。”
盛放应了一声,拦了辆出租车。他平时舍不得打车,这回没犹豫。
到人民医院时,妈妈已经等在急诊门口了。盛放跑过去,妈妈一把拉住他:“别急,先找到人。”
急诊大厅里全是人。盛放在一排蓝色塑料椅的尽头看见了谭旭。
谭旭坐在那儿,校服皱巴巴的,裤腿上还有泥。他低着头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,像被按了暂停键。
盛放慢慢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谭旭没有抬头,也没有说话。盛放也没问。两个人就那么坐着。急诊大厅里人来人往,广播里在叫号,有小孩在哭,有护士推着器械经过。可盛放觉得,谭旭周围像隔了一层很厚的玻璃。
过了很久,谭旭才开口。
“奶奶昨天半夜喘不上气。”他的声音沙沙的,像喉咙里含着一把沙,“我叫了救护车。车来的时候,我腿软得站不住。是楼下爷爷帮我扶的。”
盛放转头看他。
“医生说,是心脏的问题。要住院。”谭旭的嘴唇干得起了皮,“我……我不怕。我就是……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盛放说:“我……我来了。我妈也来了。”
谭旭这才慢慢抬起头。
盛放的妈妈站在旁边,手里拎着两瓶水,轻轻朝谭旭点了点头:“小旭,别怕,阿姨帮你。先喝点水。”
谭旭接过水,手指头都在抖。他拧了两下没拧开,盛放帮他拧开。谭旭喝了一小口,像很久没喝水一样,又喝了一大口。
盛放又去买了面包。他把面包放在谭旭手里,说:“吃……吃点。你从昨晚到现在,肯定没吃东西。”
谭旭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包,眼圈忽然就红了。
他肩膀开始抖,越抖越厉害。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,眼泪先掉下来了。一滴,两滴,落在面包包装袋上,发出很轻的“啪、啪”声。
“谢谢……谢谢你们……”他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,又弱又抖。
盛放把纸巾递过去。妈妈在谭旭身边坐下,轻轻拍他的后背,什么也没说。
过了半个多小时,谭旭的奶奶被转到了病房。
盛放的妈妈帮谭旭处理了住院手续,又联系了谭旭的爸妈。电话那头说,会尽快买车票回来。谭旭听完,一直绷着的肩膀才塌下来一点。
天快黑时,苏晴、林暖暖、赵岩也赶来了。
苏晴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千纸鹤,粉色的,放在谭旭奶奶枕边。林暖暖去护士站问了几次情况,回来小声说:“护士说,奶奶暂时稳住了,别太担心。”赵岩没说话,把一袋热包子塞到谭旭手里,又去楼下帮忙拿药。
盛放站在病房门口,看他们忙前忙后。
影仔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病房里。它躲在病床下面,很小的一团,正一点一点吸着谭旭身上散出来的灰绿色。
盛放能感觉到,谭旭身上的颜色和昨天不同了。
昨天的灰绿色是沉的、满的,像一潭死水。现在那层颜色还在,但已经开始往外渗了,像裂开了一道口子。影仔守在旁边,不多吸,只一小点一小点地接。
“他的灰绿色在动。”影仔写。
盛放点点头。
谭旭从病房里走出来,在走廊长椅上坐下。盛放挨着他坐。
“我总觉得自己不能出事。”谭旭忽然说,“因为奶奶只有我。”
盛放说:“我明白。但你……你也不用一直撑着。我们都在。”
谭旭看着他,眼神有点奇怪,像第一次认识盛放。
“你不像以前的你了。”谭旭说。
盛放呆了一下,笑了:“可能……可能因为有人一直陪着我。”
谭旭没说话,只是把后脑勺靠在墙上,慢慢闭上眼睛。
那天夜里,盛放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。
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,走进房间。影仔从门口一路跟到书桌边,身体半鼓着,像要吐种子。
盛放把门关好,在地板上铺了块软毛巾。影仔爬上去,没等盛放问,就轻轻一颤。
“噗。”
一颗灰绿色的种子滚出来。和昨天那颗颜色相近,可边缘多了一圈很淡很暖的光,像被谁细细地描过。
盛放捡起来,放在手心。
第二十二颗。
他走到窗台边,把种子放上去。窗台上已经有些挤了。二十二颗种子排成几排,颜色有深有浅,光却融在一起,像一小片会呼吸的星野。
“它……从谭旭身上退了一点吗?”盛放问。
影仔写:“退了一点。可它很生气。”
盛放的心又提起来:“那……那它会怎么办?”
影仔慢慢写:
“它会找最亮的地方,把所有黑暗砸进去。”
盛放没再说话。他走到窗边,想拉上窗帘。
楼下,那盏坏掉的路灯,突然亮了。
盛放手一僵。
路灯的光白得发青,照得街面一片冷。灯光下,一个极长的影子,正从街尾慢慢走来。
没有身体,只有影子。极长,极瘦,像一条被拉成人的黑线。
盛放听见影仔在身后极轻地写:
“它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