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放站在窗边,手指还捏着窗帘。
那盏坏掉的路灯像被谁突然拧开,光白得发青,照得整条街都冷了一层。街尾,那个极长的影子正朝这边来。
没有身体,没有脚,只有一条影子,像有人把黑夜裁成窄窄一条,贴着地面往前送。它经过之处,路边的树影都朝两边躲,像被风吹歪的草。
盛放想叫妈妈,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只能看着那影子越来越近,越来越长。
影仔从窗台上跳下来,飞快地写:“别下楼。”
盛放没听。
他披上外套,轻手轻脚地开门出去。经过客厅时,他屏住呼吸。妈妈的房门关着,里面没有动静。盛放换了鞋,打开大门,又轻轻合上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没有亮。他摸黑下楼,每走一步,心跳就重一分。
推开单元门,夜风灌进来。
盛放站在楼下。那盏路灯还亮着,青白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,又黑又短。而他前方五米远的地方,那个细长影子停住了。
它立了起来。
先是贴在地面上的黑线慢慢拱起,像一条蛇直起身子。然后,它越来越高,高过路灯,高过盛放。最后,它变成一个人形的黑影,比普通人高出两个头,四肢细长,没有五官,也没有呼吸。
可盛放能感觉到,它在看自己。
“你护不住他们。”
它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很杂,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。有老人,有小孩,有男人,有女人,全都挤在一个声音里,嗡嗡地响。
“影渊会吃掉所有光。”它说。
盛放握着爷爷的橡皮。橡皮在口袋里,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滚烫。他把橡皮掏出来,攥在手心里。
“我……我不怕你。”盛放说。
黑影发出很轻的“呵”,像笑,又像风漏气:“你连话都说不全。”
盛放的手指收紧。他盯着那个没有脸的黑影,慢慢说:“我……能说。”
影仔从他脚下站了出来。
它没有躲,也没有抖。它挡在盛放身前,身体绷得笔直,像一条画在地上的黑线。
影猎者微微低头,像在打量它。
“你更该回来了。”影猎者说,“影渊才是你的家。”
影仔没有退。它用身体在地面上慢慢写:
“我有家了。”
盛放看见了。那三个字写得很大,横平竖直。影仔写“家”的时候,身体里透出一点光,很淡,却把青白的路灯光都压下去了。
影猎者沉默了一下。
然后它扑过来。
不是跑,是整个身体贴着地面一涌,像一道黑色的浪。盛放还没来得及反应,影仔已经迎了上去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两团黑影撞在一起。
没有真实的撞击声,可盛放觉得胸口像被敲了一下。他看见影仔和影猎者绞在一起,黑雾翻涌,地面上的影子乱成一片,分不清谁是谁。
影猎者甩出一只细长的手,把影仔拍开。影仔滚出两步,又爬起来,身体边缘碎了一小块,像被撕掉一片纸。
影猎者退后两步。
影仔也退了一步。
盛放急了,他冲上前,把爷爷的橡皮举到身前。
“别……别过来!”
橡皮亮了。
不是窗台上种子那种五颜六色的亮,是一层极淡、极柔的暖光,像冬天里从厚云后头漏出来的太阳。光照在盛放手心里,也照在影猎者身上。
影猎者像被烫到,整个身体往后一缩。
它没有叫,只是迅速矮下去,从一个人形,重新变成一条贴地的长影子,飞快地向街尾退去。
“好。”它的声音从远处飘回来,又冷又轻,“等门开。”
路灯“啪”地灭了。
周围重新掉进黑暗。
盛放站在那儿,大口喘气。夜风很凉,他后背全湿了,腿也有些发软。影仔慢慢爬回他脚边,蹭了蹭他的脚踝。
“没事了。”影仔写。
盛放点头,可浑身都在抖。他蹲下来,把影仔捧起来。影仔比平时轻,像刚和什么东西狠狠打了一架。
“你……你受伤了。”盛放说。
影仔在他手心里写:“小伤。会好。”
盛放把影仔贴在胸口,往家走。
刚走到单元门口,门开了。
妈妈站在门里,披着一件旧外套,脸色在暗处看不太清。她看见盛放,什么也没问,伸手把他拉进来。
“我都听见了。”妈妈说。
盛放呆了一下。
“你下楼的时候,我就醒了。”妈妈说。
盛放低下头:“妈,我……”
“先回家。”妈妈轻声说,“回去再说。”
回到家,盛放坐在沙发上。妈妈给他倒了杯热水,又去房间里拿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封信。
黄色的旧信封,边角都磨毛了。信封上写着“盛放”两个字,是爷爷的笔迹。
盛放抬头看妈妈。
妈妈把信放在他手里,说:“你爷爷以前也遇到过。”
盛放的手指微微发抖。他接过信,信封很轻,像只装了一页纸。
“爷爷他……也见过影猎者?”盛放问。
妈妈沉默了很久,说:“你爷爷从没跟我细说。他只说,有些黑东西会来,别怕。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,就让我把这封信给你。”
盛放看着妈妈。妈妈的眼神很复杂,有一点难过,也有一点害怕,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坚定。
“打开吧。”妈妈说。
盛放慢慢撕开信封。
里面只有一张纸。纸很薄,已经有些发黄。爷爷的字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很重。
第一行写着:
“盛放,若你读到这封信,说明门要开了。”
盛放没再往下读。他把信纸轻轻贴在胸口,像小时候爷爷抱着他那样。
窗外的夜还黑着。那盏路灯依然没有亮。可盛放知道,很快就会有事要发生了。
影仔趴在他膝盖上,缩成很小一团。盛放摸了摸它。
“爷爷早就知道了。”他小声说。
影仔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,像在回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