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放把信纸展开,手指还在发麻。
信纸很薄,旧得透光。爷爷的字很稳,每一笔都像在纸上慢慢走,不慌不忙。影仔趴在他肩膀上,凉凉的一小团,跟着他一起看。
信是这样写的:
“盛放,若你读到这封信,说明门要开了。
你一定会问,爷爷怎么知道。因为爷爷小时候,也有一个影子朋友。它叫影娃。
影娃陪我长大。我在田埂上跑,它就在我脚边追。我哭的时候,它贴在我的影子里,凉凉的,像在替我擦眼泪。后来我慢慢知道,它靠吃人的难过活着。但它吃的不是难过本身,是难过里那些没人看见的东西。
它帮我保护了很多人。村里吵架的夫妻,被欺负的小孩,想不开的老人。它吸走他们的灰,再吐出一点光。
后来,影渊把它抓回去了。
我追到一扇门前,门里黑得很。我进不去。影娃在门里跟我说,别怕,光会自己找光。然后门就关了。
我这一辈子,都没能把它救出来。
盛放,影渊不是敌人。它是所有人的难过。它太黑了,黑得以为光不要它了。你要告诉它,光没有不要它。”
盛放读到这儿,慢慢抬起头。
他看向影仔。
“你……你听懂了?”盛放小声问。
影仔轻轻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
盛放又看了一遍信。爷爷说他进不去那扇门。可爷爷一定不知道,盛放身边也有一个影子,正从门那边逃出来,正帮着他,也帮了很多人。
影仔慢慢爬下来,停在信纸旁边,用身体在桌面上写:
“影渊是很多影子的家。猎人不是坏,是被丢掉的难过变成了刺。”
盛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体育课上那几个猎人,又细又长,像蛇一样贴在地上。他曾经恨它们,怕它们。可现在他知道了,那些东西曾经也是影子。是很多很多没有被接住的难过,在黑暗里待得太久,才慢慢长出了刺。
“所以……它们不是故意的。”盛放说。
影仔写:“它们忘了光是什么。”
盛放把信叠好,放进抽屉里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那二十二颗种子。它们安静地亮着,像在低声说话。
“种子够多,就能让门里透进光。”影仔说。
“多少够?”盛放问。
影仔写:“不用一百颗了。爷爷说,只要所有人同时亮,门就会开。”
盛放转头看它:“所有人?”
影仔点头,又写:“你。我。被帮过的人。愿意相信的人。只要一起亮,就有足够的光。”
盛放心里忽然不那么沉了。
他走到客厅,给伙伴们发了消息。
第二天放学,所有人在早餐车旁集合。
苏晴最先到。她背着书包,手里还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笔记。接着是赵岩,他把校服甩在肩上,皱着眉走过来。林暖暖一路小跑,书包上的小挂件叮叮当当响。谭旭也来了,他刚从医院回来,眼睛还红着,但站得很稳。周琳跟在他后面,没说话。小月和乐乐是跑着来的。再后面,是顾老师、张叔,还有早餐车阿姨。李叔叔也到了,他围裙都没解,手上还有面粉。陈奶奶被人扶着,慢慢走到人群边上。盛放的妈妈和爸爸也来了,站在最外圈,没说话,只是看着。
盛放站在他们中间,手里捏着爷爷的信。
“我爷爷说,有一扇门要开了。”盛放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。
“门里面,都是被丢掉的难过。它们以为没人要它们,就变成了黑影。”盛放停了一下,看了看影仔,“我……我朋友告诉我的。它就是从那儿来的。”
人群很安静。
苏晴第一个说话:“什么时候去?”
赵岩哼了一声:“算我一个。”
林暖暖用力点头:“我也去。”
谭旭说:“我去。”
周琳、小月、乐乐也都往前站了一步。顾老师摘下眼镜,擦了一下,说:“老师也去。”张叔握了握拳:“我陪你们。”李叔叔、早餐车阿姨、陈奶奶,一个都没退。
盛放鼻子一酸。
“以前……我以前总是一个人。”他说,“现在……现在有你们。”
影仔在他脚下,悄悄比了个心。
那天晚上,盛放很晚才睡着。
他做了个梦。
梦里,他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空地上。不是黑,是灰,像大雾散了一半,什么都是模糊的。
周围有很多影子。
它们坐在地上,没有动,没有声音,像已经等了很多年。盛放站在它们中间,听见极轻的风声。
那些影子慢慢抬起头,看着他。
盛放看见,它们没有脸,也没有表情。但他能感觉到,它们不是来伤害他的。
它们只是很久没有被看见过了。
盛放朝它们走近一步。
所有影子都往后退了一下,又停住了。其中一个小影子,比其他影子更小,更淡,慢慢往前挪了一点。
它抬起手,朝盛放伸过来。
盛放也伸出手。
就在指尖快碰到的时候,梦醒了。
盛放睁开眼,天已经微亮。影仔趴在他枕头边,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。
“我……我梦见影渊了。”盛放说。
影仔没说话,只是轻轻贴了贴他的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