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放醒来时,天还没亮透。
影仔没在枕头边。他转头找,看见它趴在窗台上,面朝外,像在等天亮,又像在听很远的声音。
“影仔?”盛放坐起来。
影仔慢慢转过身,用身体在窗台边沿写:“我想带你去看一样东西。”
盛放愣了愣:“现在?”
影仔点头。它从窗台上滑下来,落在他手边,又写:“去看影渊的外围。不是门。是外面。”
盛放犹豫了几秒,还是爬了起来。
他轻手轻脚穿好衣服,从抽屉里拿了爷爷的橡皮,又回身把窗台上的二十二颗种子拢了拢。影仔已经钻进了他的影子,凉凉地贴着他的脚踝。
“走吧。”它写。
街上还很静。
路灯一盏盏照着空荡荡的路面,像一排沉默的卫兵。盛放跟在影仔后面,影仔贴地而行,专挑阴影深的地方游。他们走过早餐车,走过校门口,最后停在那盏坏掉的路灯下。
灯还是坏的。可盛放发现,灯柱四周的地面,裂开了一些极细的缝。
缝里有黑雾渗出来,很淡,像地底下冒上来的水汽。不仔细看,只以为是夜里的潮气。
“门还没完全开。”影仔写,“但这些雾,已经出来了。”
盛放点点头。他有点怕,可影仔没有躲,他也没有退。
影仔带着他走近黑雾边缘。
“别怕。”影仔写。
盛放深吸一口气。
黑雾不是很浓。走近了,才发现里面并不完全是空的。雾里有东西在动。
是一些影子。
它们走得很慢,像在水里漂。有的像老人,弓着背;有的像小孩,矮矮的一团;有的蹲在地上,抱着自己的膝盖;有的靠在看不见的墙边,像累极了。
它们没有攻击,也不逃跑。
盛放鼻子突然就酸了。
他想起爷爷信里的话:影渊不是敌人。它是所有人的难过。
“它们……就是影渊里的影子?”盛放小声问。
影仔写:“是普通的影子。不是猎人。它们很软,怕光,但更怕没人理。”
盛放往前迈了半步。那些影子听见动静,稍微散开了一点,但没有跑远。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影子,躲在另一个大影子后面,只探出半个头,像在看盛放。
“所以,猎人是……”盛放没说完。
影仔接着写:“猎人是这些影子身上长出来的壳。太久了,没人看见,就变成了那样。”
盛放转头看它:“能变回来吗?”
影仔停了一下,写:“能。只要有人不跑。”
盛放握紧了口袋里的橡皮。
他慢慢把橡皮拿出来,朝黑雾的方向伸过去。橡皮有些发凉,像被夜风浸透了。可当盛放把它举到黑雾边沿时,橡皮忽然热了一点,从掌心一直暖到手腕。
它亮起来了。
不是强光,是小小的一圈,像把一颗黄昏的太阳放进雾里。
那些普通影子被光吸引,慢慢靠过来。
它们走得很慢,像怕惊动什么。走到离橡皮几步远的地方,又都停住了。它们不敢再靠近,只能远远地、安安静静地看着那团光。
“别怕。”盛放轻声说,“我……我不会伤害你们。”
雾里静了一瞬。
然后,那个最小的小影子往前挪了挪。
它走到离橡皮很近的地方,伸出手,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。像被暖到,它立刻缩回去,整个身体都抖了一下。
过了一会儿,它又伸出手,碰了一下。
这次没有缩。
盛放蹲下来,把橡皮又往前送了一点。
“你看,不疼。”他说。
小影子站在那里,手指搭在橡皮上。它没有眼睛,可盛放觉得它好像在笑。
影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钻进了黑雾边缘。它的身体在雾里若隐若现,像一片透明的黑纱。它在吸收那些陈年的情绪。
盛放感觉到一种很特别的东西。那些情绪不新鲜,不浓烈,甚至有些旧得发苦,像放了很多年的旧衣服,带着灰尘和雨水的味道。
“这里的情绪,都是陈年的。”影仔写,“吸一口,像咽下一阵风。”
盛放说:“风总会散。”
影仔的身体亮了一点。
那个小影子还站在橡皮旁边。其他影子不再那么害怕了,又往这边聚了几步。盛放没有动,他像一棵小树,站在灰雾里,手里托着一点很弱却很稳的光。
他们待了很久。
直到天边泛起白,黑雾慢慢变淡,那些影子才一个接一个地退回地里。
最后消失的那个,是刚才碰橡皮的小影子。它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盛放一眼。然后它没入雾中,像一滴水回到湖里。
盛放站起来,膝盖有点麻。
回家的路上,盛放一直没怎么说话。
影仔贴着他的脚踝,比平时更近,像要长在他影子里。
“我以前怕影子。”盛放忽然说。
影仔没出声。
“现在觉得,它们更像没被抱过的孩子。”盛放说。
影仔还是没说话,只是贴他更紧了。
盛放推开家门时,天已经大亮。妈妈在厨房做早饭,爸爸正坐在桌边看手机。一切和平时一样,可盛放觉得,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他刚换好拖鞋,手机忽然震了一下。
是谭旭发来的消息:
“高安被一个黑人影缠住了,快来!”
盛放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。
他鞋都没换回来,抓起外套就往外跑。
影仔从影子里钻出来,飞一样地跟上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