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放冲下楼时，手机还握在手里。他边跑边拨电话，第一个打给苏晴，然后是赵岩、林暖暖、谭旭、周琳。小月家近，他发消息让她先去看看。最后他打给顾老师，顾老师在电话里说：“我马上到。”
影仔贴地飞在前面，像一道小黑箭。晨雾还没散尽，街面泛着青灰色，盛放踩在地上，脚步声又急又密。
他远远就看见高安了。
高安站在那盏坏掉的路灯下，背对着他。
天还没全亮，路灯光弱得几乎不存在。可高安脚下的影子却浓得过分，黑乎乎地向四面八方铺开，像一张被人从地上揭起来的黑地毯。影子的边缘还在慢慢蠕动，像活物。
“高安！”盛放喊。
高安没有动。
盛放又走近几步，才看见高安的侧脸。他眼睛半睁着，眼白多，眼仁少，嘴角不自然地向上扯，像有人在背后牵着他的脸皮。
“光……在哪儿？”高安开口了。
那声音不是他的。像很多人同时挤在一副嗓子后面，有尖的有沉的，有老的有小的，乱七八糟地叠在一起。
盛放后背一凉。
“高安，你……你醒醒！”盛放又喊。
高安慢慢转过头。那双半睁的眼睛越过盛放，看向他身后。盛放回头，看见苏晴和林暖暖跑来了。接着是赵岩，他连校服都没穿，只套了件短袖。谭旭从巷子那头冲出来，手里还攥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树枝。周琳到了，小月也到了。
再往后，是顾老师。她跑得急，眼镜都歪了，看见高安那样，想也没想就要冲过去。
“顾老师！别碰他！”盛放伸开手拦住她，“他现在……现在不是高安。”
顾老师站住脚，脸色发白：“那是什么？”
盛放没时间解释。他转向伙伴们：“大……大家手拉手！围成半圆！不要散开！”
伙伴们呆了一下，但很快照做。苏晴拉住盛放的左手，林暖暖拉住苏晴，赵岩、谭旭、周琳、小月一个接一个，像一条人链，慢慢围成半圆。
盛放蹲下来，从口袋里往外掏种子。
一颗，两颗，三颗。
他把二十二颗种子一颗一颗摆在地上，排成一道弧线。种子碰到地面，纷纷亮起来。那光不猛烈，可二十二颗连在一起，像一条用星光编成的绳子。
“再亮一点……”盛放在心里喊。
影仔从他脚下冲出去，钻进高安脚下的黑影里。
种子光弧似乎感应到了，整条弧线忽然一颤。光更亮了，像被谁从地下一把托起来。那光沿着地面，慢慢延伸到高安脚下。
高安身上的黑影被光照到，猛地扭曲起来。
它像被烫疼了，从高安背上拱起一大块，又缩回去。高安开始发抖，整个人像被两股力量朝不同方向拉扯。
“高安！你醒醒！”盛放大喊。
赵岩也在喊：“高安！我是赵岩！你不说你还要当医生吗？当医生的人，别被这种东西拉走！”
苏晴喊：“我们都在！你别跟它走！”
林暖暖带着哭腔：“高安！你听得到吗？我们在拉你！”
高安的身体突然一僵。
他的眼睛动了动，那层蒙在眼仁上的灰像裂开一道口子。盛放看见，高安的眼珠子在剧烈地颤，像在和人争抢自己的视线。
“盛……盛放……”高安从牙缝里挤出声音，断断续续的，“我好……好冷……”
“我们拉你出来！”盛放大喊。
影仔从黑影里钻出来，一口咬住高安的袖口，四脚抓地，拼命往外拽。它像一只小小的黑兽，身体绷成一条线。
盛放也往前冲。他冲进光弧，一把抓住高安的手。
高安的手冷得不正常，像从冰窖里刚捞出来。盛放咬着牙，把高安往自己这边拉。
“高安……回来！”盛放喊。
高安的眼睛猛地睁大。他像被从水底拽出来，整个人往前一扑，跪倒在地上。他大口喘气，胸口剧烈起伏，脸上全是汗。
那团黑影从他背上脱落下来，像一块被撕下来的黑布，在地上扭了几下，想朝路灯下的门缝钻。
影仔蹿过去，用身体挡住。
黑影撞在影仔身上，发出一声极尖极细的叫声，像铁片划过玻璃，刺得所有人一哆嗦。然后它像被抽走了力气，迅速变薄，变淡，最后缩成一条细线，钻回了雾里。
四周安静下来。
高安趴在地上，浑身发抖。盛放还握着他的手。他听见高安在哭，不是嚎啕，是那种憋了很久、终于憋不住的抽泣。
“我……我差一点就回不来了。”高安断断续续地说。
盛放半跪在地上，拍着他的背：“不会。我们……我们都拉着你。”
伙伴们围过来。赵岩蹲下来，把高安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。谭旭递上纸巾。林暖暖别过头，偷偷擦眼睛。顾老师蹲在旁边，轻声说：“没事了。老师在。”
高安哭了好一会儿，才慢慢停下来。
盛放把地上的种子一颗一颗捡起来，重新放回口袋。种子有些暗了，像刚刚被风吹过。可盛放摸了摸，它们还是温的。
大家把高安送回家。高安不肯去医院，说自己没事，就是太累了。顾老师留下来陪他，说等他爸妈回来再走。
盛放和伙伴们站在楼下。天已经全亮了，街上开始有人走动。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平常。可盛放知道，刚才那东西，差一点就把高安带走了。
“它还会来。”影仔说。
盛放低头。影仔贴着他的影子，身体还有点颤。
“明天，门会开。”影仔写，“我们要准备好。”
盛放没说话。他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很亮。可他知道，最黑的时刻还没来。
那天晚上，盛放把所有人都叫到早餐车旁。顾老师也在，她把高安安顿好后赶了过来。
“明天，我们一起去。”盛放说。
没有人问“明天之后会怎样”，也没有人退缩。
大家只是点头。
像一群萤火虫，在风来之前，决定一起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