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放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。
窗帘拉得严实，屋里黑漆漆的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一下一下，像闹钟在耳边走。越是想睡，越睡不着。
影仔从枕头边爬过来，把身体贴在他手边，凉凉的一小片。
“睡一会儿吧。”影仔写，“明天需要力气。”
盛放点点头，闭上眼。可过不了一会儿，眼睛又睁开了。
他盯着天花板，什么也没想，又什么都想了。爷爷的信、高安被黑影缠住的样子、那盏坏掉的路灯、门缝里渗出来的黑雾、还有梦里那些坐在灰色空地上的影子。
它们都在等他。
盛放就这么睁着眼睛，熬过了后半夜。
天刚亮，他就起床了。
妈妈已经醒了，在厨房煮面。爸爸坐在餐桌边，没开电视，也没看手机，就那么坐着。盛放出来时，爸爸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吃碗面。”妈妈说。
盛放点点头，坐下。一家三口难得一起吃早饭。妈妈没问怕不怕，爸爸也没说“别怕”。他们只是安安静静地吃面，像用这种沉默告诉盛放：我们在。
吃完面，盛放出门。影仔缩进他的影子里，跟得紧紧的。
早餐车旁，人已经齐了。
李叔叔把折叠桌支起来，上面摆着五屉包子，白气呼呼地往上冒。“吃饱了才有力气。”他一边给包子翻面，一边说，“谁都别空肚子。”
张叔站在旁边，腰上别着一只黑色对讲机。他正在调试频道，一按一响。早餐车阿姨在倒豆浆，一杯一杯地放在纸箱里。小雨蹲在地上，用彩笔给每个人画护身符。黄纸片，红笔迹，有的画太阳，有的画小花。
陈奶奶坐在小板凳上，拐杖横放在膝盖上。她扫了一圈，说：“我坐这儿给你们看着。谁欺负你们，我拿拐杖打它。”
大家笑了一下。笑得很短，但都真的笑进了眼睛里。
盛放把伙伴们叫到一起，开始分工。
“苏晴、谭旭、高安，你们去学校。”盛放说，“低年级同学今天有户外课。你们和顾老师一起，守在操场边，别让小孩靠近雾多的地方。”
苏晴点头。谭旭“嗯”了一声。高安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林暖暖、周琳，你们留在这里，和早餐车阿姨一起守着社区。”盛放继续说，“如果黑雾过来，别硬挡，带大家往亮处走。”
林暖暖握了握周琳的手：“放心。”
“赵岩，你……你跟我去门边。”盛放说。
赵岩把手指掰得“咔”一声：“就等你这句话。”
“小月、乐乐，你们负责传消息。”盛放看看他们，“哪里不对，就去叫人。别一个人靠近。”
小月把手机举起来：“我调了群。消息一发，大家都能看到。”
盛放点头。顾老师已经联系了学校和一些家长，张叔和李叔叔负责外围。大人们没有多说话，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。
爸爸走了过来。
“今天爸陪你。”他说。
盛放呆了一下。他看见爸爸穿了一件深色的旧外套，不是上班的西装。他站在盛放旁边，像一堵不太高、但很稳的墙。
“你……你今天不用去公司？”盛放问。
爸爸摇头：“不去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又说：“以前太忙，连你结巴了我都不敢管。今天我得像个爸爸。”
盛放看着他。爸爸没有笑，也没有说更多。可盛放忽然觉得，爸爸好像也不是以前那个总关在书房里、只知道打电话的人了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，伸手抱住爸爸。
爸爸僵了一下，然后慢慢把大手放在他后脑勺上。
“爸在。”爸爸说。
影仔今天特别安静。
回到家后，盛放把窗台上的种子一颗一颗取下来，放进一个旧木盒里。二十二颗，他数得很仔细。然后他把爷爷的橡皮拿过来，又取出那块从橡皮里裂出来的养影石。
养影石比之前亮了一些，灰白色，像一小块被月光泡过的石头。
盛放把橡皮和养影石放在一起。
奇妙的事发生了。
橡皮上那道裂口慢慢合上了。不是贴纸那样粘住，而是像伤口自己长好，一点一点地收拢。最后，橡皮恢复了原样，只是表面多了一条很细的纹路，像老树的年轮。
它发出柔光，暖得让人想握住不放。
盛放把它握在手心里。
“像……像握住了一小片暖阳。”他小声说。
影仔爬过来，贴着他的手背，问：“你怕吗？”
盛放点点头：“有一点。但……你在。”
影仔写：“我也有一点。但你在。”
盛放笑了。他伸手摸摸影仔。影仔没有躲，软乎乎地贴着他，像从前一样。
傍晚，天还没黑透。
所有人又聚在早餐车旁。没人组织，大家自己就来了。李叔叔把没卖完的包子分给大家。张叔用对讲机试了一遍频道。早餐车阿姨给每个人的杯子里加满温水。
顾老师站在人群中间，说：“你们还小。可今天，你们做得比很多大人都勇敢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可盛放觉得，大家的眼睛都比平时亮。
“来。”盛放伸出手。
伙伴们一个接一个把手叠上来。赵岩的手很重，林暖暖的手很小，苏晴的手很稳，谭旭的手粗糙，周琳的手有些凉，小月的手细细的，乐乐的手肉乎乎的。顾老师把手放在最上面。接着是张叔、李叔叔、早餐车阿姨、陈奶奶。最后，是盛放的妈妈和爸爸。
“不管发生什么，我们都在。”顾老师说。
盛放站在中间。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们一起去。”
他说。
声音不大，可很完整。没有结巴，没有停顿。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盛放自己都呆了一下。他看见妈妈眼眶红了，爸爸用力闭了一下眼。赵岩“嘿”了一声，说：“行，冲你这句话，我跟你到底。”
夜幕降下来。
所有人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。
盛放坐在窗边，影仔趴在窗台上。窗外很静，静得不正常。街上一个人也没有，连野猫都不叫了。风也停了。整座城市像屏住了呼吸。
盛放把耳朵贴在窗玻璃上。
他好像听见了什么。
很轻很轻，像有人在那盏坏掉的路灯下面，一下一下地呼吸。
盛放回头。影仔正看着他。
那扇门的方向，又传来一声。
这一次，盛放听清楚了。
不是呼吸。
是门在轻轻吸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