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十二点,坏掉的路灯自己亮了。
没有任何征兆。上一秒窗外还是浓稠的黑,下一秒,那盏灯忽然亮起来,光白得发青,像有人把冬天的月光从地底下抽了出来。
盛放站在窗边,没有动。影仔贴在他脚边,身体绷成一块冰冷的石头。
“来了。”影仔写。
盛放点点头。他抓起外套,把木盒里的二十二颗种子装进口袋,又把爷爷的橡皮握在左手心里。橡皮微微发热,像在回应那盏灯。
“走。”盛放说。
他轻轻打开门。妈妈和爸爸已经站在客厅里。他们没有说话,只是跟在盛放身后,一起下了楼。
街上,伙伴们从各个方向走来。
赵岩是从小区东边跑过来的,脚上还是那双旧运动鞋。苏晴、谭旭、高安从学校方向来。林暖暖、周琳、小月、乐乐从早餐车边来。顾老师、张叔、李叔叔、早餐车阿姨、陈奶奶,一个接一个,像早就约好了一般,朝那盏灯靠拢。
谁都没有说话。
那盏坏掉的路灯下,地面正在裂开。
先是一条缝,很细,像被光线割开的一道口子。接着,裂缝迅速扩大,周围的柏油路面像纸一样向两边翻卷,发出低沉的“咯吱”声。黑雾从缝里涌出来,翻腾着往上冲。
可下一秒,那些黑雾又像退潮一样,猛地向下跌落。
盛放低头看。
裂缝已经变成了一条向下的路。石阶灰白,一级一级,通往看不见尽头的深处。黑雾在路的两侧涌动,却不再往上扑,只是贴着墙壁缓缓旋转。
盛放回头看了一眼伙伴们。
顾老师站在人群前面,朝他点点头。张叔打开对讲机,说了一声:“我们到了。”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回应,是守在社区的其他人。
盛放吸了口气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他第一个迈下台阶。
影仔贴地而行,跟在他脚边。身后,伙伴们排成一列。赵岩在第二个,然后是苏晴、谭旭、高安、林暖暖、周琳、小月、乐乐。大人们走在后面。没有推搡,没有慌乱,所有人的脚步声在台阶上轻轻回响,像一支很小很小的队伍。
越往下走,周围越静。
石阶两侧的黑色雾墙慢慢变薄。盛放看见,雾里浮出许多“片段”。
像老电视里的雪花。
一片,又一片。
有女人坐在床边,对着一部旧手机发呆。有老人站在门口,望着空荡荡的巷子。有小孩把脸埋进被子里,肩膀一抖一抖。有男人把拳头砸在墙上,指节上全是血。
它们没有声音,可每一个画面都在喊叫。
盛放鼻子发酸。他不能停,只能继续走。
“别怕。”影仔在他脚边写,“这些是回音。”
盛放点头,继续往下。
又走了好一会儿,台阶到了尽头。
眼前忽然开阔起来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白色空间,白得不真实,像被无限放大的病房。地面光滑如镜,头顶没有灯,可整个空间却泛着灰白色的光。
盛放看见,空间正中央,悬着一颗黑色的心脏。
它很大,比一个成年人还高。表面凹凸不平,像由无数团黑泥捏成。它悬在半空中,一下一下地跳,每跳一次,空气就冷一分。
“那就是影渊的心。”影仔写。
盛放刚要开口,四周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他抬头。
从白色空间的四面八方,爬出了许多细长的影子。是猎人。它们从墙壁里、从地面下、从头顶的裂缝中钻出来,一个接一个,密密麻麻,把盛放他们围在中间。
可它们没有攻击。
它们只是趴在那里,像一群很久没动过的东西。
心脏后面,走出一个影子。
是影猎者。
它还是比普通猎人高,身体细长如竿,可这次没有扑过来。它走到心脏前方,停住,慢慢弯下身子。
它的形状变了。
细长的躯干缩短,变软。黑色的外壳一点点剥落,像冰层碎裂。最后,它变成一个极小的影子,比乐乐还矮,比影仔还瘦。
那是一个孩子的影子。
“我是第一个被丢在这里的难过。”它说。
声音还是那样,很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。可这一次,盛放听清了最里面的那一层。
是一个小孩,嗓子很哑,像哭得太久,已经哭不出声了。
“他们把我忘在这里。”那个小影子说,“我待得太久了。久到自己长出了壳,变成了这样。”
盛放愣住。
他想过要和影猎者打,想过要拼命,想过要保护大家。可他从没想过,真正站在这里时,会听见这些。
“光……真的不要我。”小影子抬起头,没有眼睛,但盛放感觉到它在看自己。
盛放喉咙发堵。他想说“不是”,可还没开口,那颗黑色心脏突然裂开了。
不是爆炸。
是极慢极慢地裂开一条缝,像一颗真正的心被人掰开了一点点。
无数声音从那条缝里涌出来。
“不要走……”
“不要忘了我……”
“我好冷……”
“为什么没有人看见我……”
声音像潮水,一下子灌满了整个空间。盛放捂住耳朵,可那些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。它们是直接从心里响起来的。
他转过头,看见伙伴们全都僵在原地。
每个人的影子都被拉长了。
从脚下开始,像被那颗心脏吸住,朝同一个方向拖去。
“盛放!”林暖暖喊。
影仔冲出去,挡在伙伴们前面,用身体发出的光试图阻隔那股吸力。可这次连它也慢了半拍。
盛放看见,自己的影子也离开了脚后跟,像一条黑纸,朝黑色心脏的方向慢慢滑去。
就在他快站不稳时,口袋里的二十二颗种子忽然飞了出来。
它们没有往下掉。
它们像雪花一样,轻轻地、缓缓地飘起来,离开盛放,飞向那颗黑色心脏。
“种子……自己飞了。”盛放说。
影仔写:“在这里,种子会自己飞。不是我们去放,是它们去找。”
盛放怔怔地看着。
二十二颗种子,像二十二只萤火虫,穿过那些声音,穿过黑雾,朝那颗裂开的心脏飞去。
“光会自己找黑。”盛放忽然说。
他向前迈了一步,朝那颗黑色心脏伸出手。
那些声音还在喊。可这一次,盛放不再捂耳朵了。
他对着那颗心脏,轻声说:
“我们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