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放看见苏晴的影子被拉得最长。
它像一条黑色的绸带,从苏晴脚后跟一直拖到心脏下方。苏晴脸色发白,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,身子被那股力量扯得微微后仰。可她没跑,也没叫。
她就站在那里,两只手攥着校服下摆,眼睛直直地看着那颗裂开的黑色心脏。
“我不走。”她说。
声音不大,但极清楚。
盛放回头看她。苏晴也看过来,冲他很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盛放忽然就明白了——没有人想逃。
他朝那颗黑色心脏走了一步。
“我以前也怕被忘掉。”盛放说。
他的声音在这个白色空间里荡开。那颗心脏跳了一下,像在听。
“我爷爷走了以后,我觉得自己……好像也少了一块。我说话结巴,越急越说不出来。我总怕别人笑我,怕老师不点我名,怕妈妈回家不理我。”
盛放停了一下。
“可现在我知道了。我没有被忘掉。”
他举起爷爷的橡皮。
橡皮发出光来。那光不像火光,更像从橡皮里面渗出来的金色液体,顺着盛放的手指、手腕、手臂,慢慢流满全身。
影仔站在他脚边,没有躲。那光照在影仔身上,像给它披了一件极亮的衣裳。影仔的身体越来越亮,越来越轻,最后变成一团光。
盛放继续往前走。
“我被看见了。”他说,“所以我也想看见你们。”
那颗黑色心脏又裂开一点。
裂缝里涌出的不再是黑雾,而是一种灰白色的、像烟又像水的东西。那些“不要走”“不要忘了我”的声音还在,可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刺耳了。
苏晴跟着往前一步。
“我讨厌考第一。”她说,“可我不讨厌我。”
她的影子缩回去一点。
林暖暖也站出来了。
“我不想弹琴。”她的声音发颤,可她还是说完,“但我想被听见。”
赵岩咬着牙,说:“我凶,是因为我怕没人站我这边。”
谭旭说:“我累,但我想陪奶奶。”
高安说:“我怕黑,但我想睡。”
周琳说:“我总想哭,但我也想笑。”
一个接一个。
每句话都像一颗看不见的种子,朝那颗黑色心脏飞去。心脏剧烈一颤,裂缝又多了一道。光从那些缝里射出来,细细的,像黎明前从云层里漏下的金线。
盛放能感觉到,自己口袋里的二十二颗种子已经不在身上了。它们全飞到了空中,正绕着心脏转。每一次转动,光就亮一分。
那些光不是它们自己的。
是苏晴的,是林暖暖的,是赵岩的,是谭旭的,是高安的,是周琳的,是所有人刚才说出来的话。
影猎者跪倒在地。
它的身体开始变软,变淡。黑色的壳一片片剥落,像冰在阳光下融化。最后,它又变成了那个很小很小的孩子影子。
它抬起头,没有眼睛,可盛放知道它在看自己。
“原来没有被忘。”它说。
盛放蹲下来,朝它伸出手。
小影子碰了碰盛放的指尖,像很久以前,影仔第一次在路灯下碰他的鞋尖那样。然后它变成一点极淡的光,散在空气里。
影仔走到盛放手边。
它已经很透明了,像一片用光剪出来的小纸人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盛放问。
影仔看着他,慢慢写:
“我要进去。把最后一颗种子放进去。”
盛放摇头:“那你呢?”
影仔没有回答。它只是看着盛放,然后慢慢变成一张笑脸。
那笑脸太熟悉了。
盛放第一次在路灯下看见影仔时,它也是这样,趴在鞋面上,变成一张扁扁的笑脸。
“别去。”盛放说。
影仔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。
它的身体越来越淡,几乎要看不见了。
然后,它化作一道光,朝那颗黑色心脏飞去。
“影仔!”
盛放大喊。
光撞上心脏。
没有声响。
可盛放看见,那颗黑色心脏像被什么从里面点燃,裂缝里的光一下子全冲了出来。金色、蓝色、粉色、透明、深红、土黄、深蓝、灰蓝、浅紫、灰绿、暖灰、银白……二十二种颜色,加上影仔最后那一束极亮极亮的光。
整个影渊都亮了。
盛放被光照得睁不开眼。他抬起手臂挡住眼睛,可那光还是穿过指缝,照进他的身体。
就在这时,他耳边响起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柔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,又像一直贴着他的耳朵:
“别怕,我在光里。”
盛放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。
他伸手去抓,却什么也没抓住。
光太亮了。
亮得他看不清任何东西。
只能听见,很多很多声音慢慢静下来,像风终于停了,像哭了一夜的孩子终于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