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放眼前一片白。
他什么都看不见,也听不见。不是害怕,是整个人像被光浸透了,从头发到脚尖,没有一处还属于自己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那白才慢慢散开。
他睁开眼。
自己躺在地上,后脑勺枕着妈妈的腿。妈妈坐在路边,两只手抱着他的脸,正低头看他。盛放眨了几下眼,才看清妈妈的眼睛又红又肿,像刚哭过。
“盛放?盛放,能听见吗?”妈妈的声音又急又轻,怕吓着他。
盛放张了张嘴,嗓子干得厉害。
“能。”他说。
妈妈像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气,整个人软下来,把他搂进怀里。盛放能感觉到妈妈在抖,不是冷,是后怕。
他慢慢坐起来。
天快亮了。天边泛着很淡的蟹壳青。那盏坏掉的路灯还亮着,可光已经不再白得发青,而是一团暖黄色,安安静静地照着街面。
灯下,伙伴们一个接一个地坐起来。
赵岩靠着灯柱,用手背擦脸。林暖暖抱着膝盖,小声地哭。苏晴坐在她旁边,轻轻拍她的背。谭旭把高安从地上扶起来。高安脸色还很差,可眼睛是清明的。周琳、小月、乐乐抱成一团,像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刚醒过来。
大人们也都在。顾老师的眼镜掉在地上,正被张叔捡起来。李叔叔坐在路牙子上,大口喘气。早餐车阿姨和陈奶奶靠在一起,两人都望着天。
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可盛放听见了哭声。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有人低声抽泣,有人笑着抹眼泪。那声音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。
盛放低头看地上。
那扇门已经不在了。
原先裂开的地方,现在只剩一个极淡极淡的光点,像烟头在空气里最后亮了一下。然后,那光点轻轻一闪,也消失了。地面恢复如初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盛放又去看大家的影子。
每一个人都有影子。
它们安安静静地跟着主人,颜色淡淡的,在路灯下拖得很长。有人动一下,影子就跟着动一下。和身体相连,不再分离,也不再被拉长。
盛放下意识低头看自己。
他的影子还在。
很黑,很静,很普通。和记忆里第一次在路灯下看见它时一样,就是一个小男孩该有的影子。
“影仔?”他轻声叫。
影子没动。
盛放没有放弃,又叫了一声:“影仔,你……你还在吗?”
影子还是没有反应。可盛放觉得,自己的脚踝被轻轻碰了一下。
很轻,像有人用极小的手指,在他脚踝上点了一下。
又点了一下。
盛放的鼻子一下子酸了。他咬住嘴唇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他知道,影仔在。只是它已经不会变形,不会写字,也不会从影子里钻出来比剪刀手了。
它变成了一道很小很小的光,藏进了他的影子里。
天亮透了。
太阳从远处的楼群后面升起来,橘红色的光顺着街道铺过来,把整条街都照暖了。像有人慢慢拉开一扇巨大的窗帘。
早餐车阿姨第一个站起来。她拍拍围裙上的灰,说:“走吧。该出摊了。”
张叔也站起来,把对讲机重新别回腰上:“我回路口看看。”
李叔叔搓了搓脸,深吸一口气:“我也回店里。蒸笼还热着,不能浪费。”
陈奶奶拄着拐杖,慢慢站起来:“我先回去眯一会儿。年纪大了,经不起这么折腾。”
大家都笑了一下。那笑很轻,可每个人都真的笑了。
顾老师把眼镜戴好,拍拍盛放的肩膀:“盛放,你们先回家。学校那边我来解释。”
盛放点头:“谢谢……谢谢顾老师。”
众人慢慢散了。
妈妈牵着盛放的手,爸爸走在另一边。三个人没有打车,就那么慢慢走回家。路上的灯还亮着,可已经不需要了。太阳越来越高,整座城市像从一场沉睡中醒来。
早餐店开门了,蒸笼里的白气又冒出来。
校门口的年轻交警正在整理衣领,张叔从后面走过去,拍拍他的肩。
陈奶奶又坐在长椅上,怀里抱着她的旧布包。
一切好像和从前一样。
可盛放觉得,哪里不一样了。
他回到家,径直走进房间。
窗台上,二十二颗种子的空壳还排在那里。它们不再发光,却也没有变暗。每一颗都像装过光的小瓶子,现在空了,可还留着一点温度。
盛放把空壳一颗一颗收起来,放进一个木盒里。
妈妈进来了。
她没问,只是看着盛放做完这一切。然后她走到床头,拿出一个更大的木盒,放在盛放手边。
“放这里吧。”妈妈说,“放在客厅,我们都能看见。”
盛放抬头看她。
妈妈笑了笑:“这是咱们家的宝贝。”
盛放把木盒抱起来,走到客厅。爸爸已经等在茶几边。他把茶几上的旧报纸收走,空出一个位置。
盛放把木盒放上去。
他又从抽屉里拿出爷爷的信,和那块已经完好如初的橡皮。他把信折好,压在木盒下面。橡皮端端正正地摆在木盒前面。
“你爷爷一定会高兴。”爸爸说。
盛放点点头。
他在木盒前站了好一会儿。
下午,盛放一个人出门了。
他走到那盏路灯下。
灯还亮着。白天亮灯有些奇怪,可路过的人似乎都没注意。只有盛放看见了。
他站在灯下,影子被阳光和灯光同时照着,呈现出一种极淡极淡的颜色,黑得透明。
“影仔,”盛放说,“我们做到了。”
影子轻轻晃了晃。
不是风吹的。
盛放看得很清楚,他的影子微微动了一下。像有人从里面朝他点了点头。
盛放蹲下来,对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觉得,影子里有一点极亮的光。
很小,很小。可特别亮。
像在笑。
盛放也笑了。他站起来,把手插进口袋,像来的时候那样,慢慢走回家。路灯在他身后,依旧亮着,暖得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