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像被谁重新调回了正常的速度。
盛放每天上学、回家、写作业,偶尔去早餐车坐坐,偶尔去校门口等张叔。一切看起来和从前一样。可他知道,不一样了。
那天晚上,他整理书包时,无意中打开铅笔盒。
铅笔盒里多了一样东西。
是一张折得小小的纸片,被压在最下面。盛放把它拿出来,纸片很轻,折痕很深,像被人小心地压了很久。
他展开。
上面是影仔的字。
影仔的字盛放再熟悉不过了。歪歪扭扭,一笔一画,像刚学写字的小孩。它不会写太多字,所以总挑最简单的写。
纸片很小,只放得下一行字:
“盛放,如果我不在了,别哭。我会在你影子里。你每次帮别人,我就亮一下。”
盛放看着那行字。
他咬着嘴唇,可眼泪还是掉了下来。不是大哭,是安静的,一滴一滴落在书桌上,把“影子”两个字晕得有点糊。
他一边哭,一边又想笑。
“你早……早就会写这么多字了。”他小声说。
没有人回答。
可盛放觉得,自己的影子在脚边轻轻动了一下。
他把纸条贴在胸口。
很多画面从记忆里浮出来。
他想起那个晚上,坏掉的路灯下,他的影子从墙上流下来,变成一个问号,又变成一个惊叹号,最后伸出一只手。
他想起它钻进沙发的门缝,把自己摊成一张影子地毯。
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想爷爷时,胸口飘出灰色的烟,影仔凑过来,像吸果冻一样把那些难过吸进去,还打了个嗝。
他想起它趴在自己手心里,凉丝丝的,软乎乎的,没有眼睛,可他知道它在看自己。
“影仔……”盛放轻声叫。
妈妈进来了。
她看见盛放对着一张纸条发呆,没说话,走过来,坐在他床边。
“怎么了?”妈妈问。
盛放把纸条递给她。
妈妈接过去,看了很久。她的眼睛也红了,可还是笑了。
“影仔是好孩子。”妈妈说。
盛放低下头:“它不在了。”
妈妈摸摸他的头:“不在了,也不代表它没来过。”
盛放点头。
妈妈走出去后,盛放又坐了一会儿。他把那张纸条叠好,夹进爷爷那本旧日记里。日记里有爷爷的字,现在又多了影仔的字。两样东西放在一起,像一家人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台上已经空了。二十二颗种子壳被收进木盒,放在客厅。可盛放站在那儿,还是能感觉到一点残余的暖。
他抬头看向窗外。街上有人走过,有小孩在跑。盛放眯了眯眼。
他依然能看见别人身上的颜色。
一个牵着孩子的妈妈,身上有很淡的奶黄色。一个背着书包的少年,身上是灰扑扑的蓝。一个卖水果的摊主,身上有土褐色的疲惫,也有一点橘红的暖。
盛放知道,这是影仔留给他的礼物。
不是吸收,不是收集,只是“看见”。
影仔不在了。可它把看世界的方法留给了他。
“你……你还在。”盛放轻声说。
他的影子在灯光里格外浓,格外暖。盛放看着它,像看见一个熟悉的朋友,正安安静静地陪着他。
学校里的心情角被保留了下来。
顾老师正式留在了学校。她不再只是实习老师,而成了一个真正的班主任。她把心情角推广到了整个年级。每个班都有一块小角落,贴满五颜六色的便利贴。
赵岩、林暖暖、苏晴、谭旭、高安、周琳,都成了“情绪小老师”。
他们常常在放学后,带着低年级的同学玩游戏,讲故事。教他们说:“我很难过。”“我很累。”“我想有人陪。”
盛放有时候会站在远处看。
他看见那些小孩身上的颜色,从灰变亮,从暗变暖。有些光点从他们肩上飘起来,像蒲公英一样,落在心情角的纸盒里。
影仔说得对。
每帮助一个人,它就会亮一下。
现在它一定亮极了。
几个月后,学校来了个转学生。
那是个很安静的男孩,被班主任带进教室时,一直低着头。他穿着新校服,书包带子收得很短,像怕被人抢走一样。
盛放正好从办公室回来,在走廊里遇见他们。
男孩跟在班主任身后,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。班主任说:“这是新同学,以后在我们班。”
盛放点点头,让到一边。
就在男孩从他身边经过时,盛放看见了他的影子。
那影子在墙角处动了一下。
不是正常地跟着人,而是自己动了一下,像从墙缝里钻出来一点,又缩了回去。
盛放怔住了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。自己的影子也轻轻动了一下,像在说:你看,我看见了。
盛放抬起头,望着那个男孩的背影。
男孩已经走到教室门口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走廊上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可盛放看得很清楚。
那里面,也有一点极小的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