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学生叫李念。
班主任把他领进教室那天，盛放刚好坐在靠窗的位置，一抬头就能看见走廊。李念跟在老师身后，头埋得很低，新校服宽宽大大，像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。他的步子很碎，走了几步就停一下，像在等谁。
老师给他指了座位，在盛放斜后方。
李念坐下来，把书包抱在怀里，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塞进课桌。
盛放没盯着看。他只是用余光注意李念。
影仔不在了以后，他反而更习惯“看”别人。不是用眼睛，是用心里那点光。他能看见人身上淡淡的颜色。大多数同学是浅的、杂的，像被风吹散的彩屑。李念身上是灰白色的，和当初的高安有点像，但又不一样。高安那会儿是“累”，李念更像“怕”。
下课时，李念也不离开座位。他趴在桌上，或者低头看自己的影子。盛放有几次看见，李念的嘴唇在轻轻动，像在跟谁说话。
他没有去问。
他想起自己以前也这样。那时候他跟自己鞋边的黑暗说话，结结巴巴，怕被人听见。
体育课，老师让自由组队。盛放特意绕过人群，走到李念旁边。
“我……我跟你一组吧。”盛放说。
李念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两人一起跑了两圈。李念跑得不快，后半圈明显喘得厉害。盛放也不催，放慢步子，跟在他斜后方。跑到终点，李念扶着膝盖直喘。盛放从口袋里摸出纸巾递过去。
“擦……擦擦汗。”盛放说。
李念接过去，小声说了句“谢谢”。
两人走到操场边的树荫下坐下。太阳很大，影子都被压得短短的，贴在地上。盛放看见，李念的影子不太安分。它不像别人的影子那样老实地贴着身体，而是偶尔多动一下，像有小虫在影子里面拱。
盛放没绕弯子。
“你的影子，”他说，“有点不一样。”
李念像被针扎了一下，整个人都僵了。他缓缓转过头看盛放，眼神里又是慌又是惊，像藏了很久的秘密突然被人掀开。
“你……你也能看见？”李念声音都变了。
盛放点头：“能。”
李念半天没说话。他低头盯着自己的影子，影子也缩了一下，像怕生。
“我转学以前，老被人欺负。”李念忽然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他们把我的书包扔到树上，把我锁在厕所里。有一天，我躲在墙角哭，突然发现自己的影子会动。”
盛放没打断，安静地听。
“一开始我很怕。后来我发现，它不会害我，还会帮我。我被人追的时候，它会绊倒后面的人。我哭的时候，它会在地上变成一个很小的人，陪我坐一会儿。”李念抬起头，看着盛放，“你是第一个……说能看见的人。”
盛放说：“那不是躲，是……是有朋友了。”
李念呆了一下：“朋友？”
“嗯。”盛放点头，“一个住在你影子里面的朋友。”
李念看着自己的影子，沉默了。他的影子仍缩在脚下，像不知该不该出来。
“你也有吗？”李念问。
盛放笑了笑。他低头看看自己影子里那点极淡的光，说：“以前有。”
李念没再问。他像听懂了，又像只是不想再谈。两个人坐在树荫下，看着操场上的人跑来跑去，谁都没再说话。
从那天起，盛放开始悄悄照顾李念。
他把心情角介绍给李念，告诉他那里可以写任何话。李念起初不敢写，后来也写了两张绿色便利贴，折得小小的，塞进意见箱。谭旭负责送信时，会把回信仔细地放进李念的课桌。高安有时候会主动找李念一起去水房。林暖暖见了他就笑，说：“李念，你笑起来肯定好看。”李念不太会笑，可盛放看见，他身上的灰白色一天比一天淡。
有一回放学，盛放看见李念蹲在走廊尽头的窗边，正对着一小片阳光，把手摊开。他的影子在身后，极轻地伸出一只手指，勾了勾李念的小拇指。
和当年的影仔一样。
盛放站在那里，鼻子忽然一酸。
他没有过去。他只是远远看着，像在看很久以前的自己。
盛放依然会“接住”别人身上掉下来的小光点。那些光点很小，有时是苏晴笑出来的，有时是赵岩给别人糖时带出来的，有时是李念在心情角写纸条时，从笔尖冒出来的。
盛放会把它们收集起来，放进心情角的纸盒里。
有一天，李念把手伸进纸盒，又缩回来。他转头对盛放说：“这盒子很暖。”
盛放说：“因为有人往里面放过光。”
李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他后来又把手伸进去，待了好一会儿，像在取暖。
盛放看着他，忽然想起爷爷日记里那句话。
“长大不是变冷漠，而是学会用另一种方式陪伴。”
他以前不懂。现在懂了。
影仔走了，却没有走。它变成了他自己的一部分，也变成了这盒子里暖烘烘的光。
那天晚上，盛放一个人回家。
他绕到那盏路灯下。
灯已经完全修好了，亮得安静，亮得温柔。盛放站在灯下，低头看自己的影子。它被灯光拉得又长又黑，像从脚底长出来的一棵树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
他的影子忽然动了。
盛放屏住呼吸。
只见影子的右手慢慢抬起来，伸到脑袋旁边，比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剪刀手。
盛放愣住了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眼睛都湿了。他抬手揉了一下眼睛，又看向影子。剪刀手还比着，傻乎乎的，像很久很久以前，那个会从墙上流下来的小影子。
“傻不傻。”盛放小声说。
影子没理他，还是比着那个剪刀手。
盛放也学它，抬起手，冲着路灯的光，比了一个剪刀手。
两个影子叠在一起，一长一短，像两个心照不宣的朋友。
街口有风吹过来，暖暖的。路灯轻轻闪了一下，像在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