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放站在路灯下,影子还比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剪刀手。
他笑了一会儿,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。屏幕亮起来,照亮他的下巴。他给伙伴们发消息:
“周六,老地方见。我们做点事。”
消息发出去没多久,手机就震个不停。苏晴回了个“好”。林暖暖连发了三个感叹号。赵岩只回了一个字:“行。”谭旭说:“几点?”高安说:“我带水。”周琳说:“我也来。”小月和乐乐语音说了句“收到”。
盛放一条条看完,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周六早上,天很晴。
盛放到早餐车旁时,人已经来了大半。李叔叔把折叠桌搬出来,上面摆着几个刚热好的糖包。早餐车阿姨正在分装豆浆。张叔在整理一箱旧杂志,说老人中心用得上。陈奶奶坐在小板凳上,拐杖横在腿上,正给乐乐讲怎么逗老人笑。
顾老师最后一个到。她不是空手来的。
她抱着一卷白布,走到桌边,把布展开。布面上画着一面小旗:一个黑色的小影子,牵着一个孩子的手。下面写着四个字——“光之小队”。
“我想了一晚上。”顾老师说,“这个名字最合适。”
盛放看着那面旗,心里像被风吹了一下,暖暖的,又有点想哭。
“谢谢……谢谢顾老师。”他说。
赵岩把旗接过去,找了根竹竿穿上,举起来。早上的风吹过,小旗轻轻飘起来。那个影子牵着孩子的手,像活了一样。
“走。”盛放说。
他们去了社区老人中心。
那地方不大,红砖墙,门口种着两棵老槐树。平时总有些老人坐在树荫里,不干什么,就是待着。今天见来了一群孩子,老人们的脸上都露出了些精神。
顾老师进去和负责人打了招呼。盛放他们分头行动。
陈奶奶最熟,一进门就和几个老姐妹热络起来。她拉着盛放说:“来,先陪陈爷爷下盘棋。他总说没人下得赢他。”盛放就笑,坐在一位白头发老爷爷对面,老老实实地摆棋子。
苏晴在另一边的旧风琴前坐下。她弹得不是很顺,有几个音弹错了,一个老奶奶却听得入神,说:“像雨落在瓦片上。”苏晴笑了笑,又弹了一首更轻的。
林暖暖搬了小桌,在一角陪老人画画。她画太阳,老人就笑;画小猫,老人就说“我年轻时也养过猫”。
高安和谭旭在院子里扫地。两人都不怎么说话,可扫得认真。秋天的落叶很多,扫了又落,落了又扫。一个老爷爷坐在旁边看,忽然说:“这俩孩子,真像我孙子。”说完又补了一句,“我孙子在外地,好久没回来了。”谭旭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把老人脚边的落叶也扫干净了。
赵岩负责陪老人聊天。他不会找话题,就硬聊。有个老头说:“我当兵那会儿,爬过树,翻过墙。”赵岩说:“那有什么,我也爬过。”老头乐了:“你小子,还敢跟我比?”两人你一句我一句,倒真聊了起来。
盛放则带着一个厚厚的小本子。
顾老师管它叫“树洞本”。
盛放就坐在几个老人中间,听他们说话。他们爱讲以前的事。讲小时候吃不上白面,讲年轻时骑车去县城,讲儿女小时候多磨人。盛放就一字一句地听,有时记一点,更多时候只是点点头,笑一笑。
他能看见,老人说话的时候,身上会飘出极淡的光。
那些光不亮,颜色也旧旧的,像放了许多年的旧相片。可它们确实在飘。有的落在本子上,像金色的小碎屑。有的落在他手背上,像被阳光轻轻碰了一下。
盛放没有去抓。
他知道,那些光不用抓。它们会自己回到说话的人心里,也会留一点下来,落在本子的纸页间。
影仔在的时候,也总这样。
现在影仔不在了。可盛放依然能看见这些。他知道,这是影仔留给他的眼睛。
晚上回到家,盛放把本子摊开,把那些“碎屑”一点一点抖进木盒里。木盒里已经有几十颗种子空壳。那些碎屑落进去,像往旧土里撒了新雪。
他坐在床边,看着自己的影子。
影子安安静静地趴在地上。盛放觉得,它今天似乎又暖了一点。
后来有一次,他们又去老人中心。
盛放正在给一个姓刘的爷爷读报纸。刘爷爷听得认真,偶尔插一句:“这个好,这个要慢点念。”盛放就放慢语速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
读完一段,刘爷爷忽然说:“孩子,你后面那团黑,很暖。”
盛放呆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他身后是窗户,窗边是他自己的影子。
“你后面那团黑。”刘爷爷又说了一遍,笑呵呵的,“像有个人,一直陪着你。”
盛放心里一软。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影子,又抬头对刘爷爷说:
“嗯。是有人。”
刘爷爷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老人有老人的智慧。他们看得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那天活动结束时,赵岩和盛放走在最后。
赵岩忽然说:“我以前觉得,只有打人才能让人怕我。怕我,就不会有人欺负我。”
盛放没说话,安静地听。
“现在我知道了。”赵岩咳了一声,像不太习惯说这种话,“陪人,才真的让人记得我。”
盛放笑了:“你……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。”
赵岩别过头去,耳朵尖有点红。他“嘁”了一声,快走两步,把旗子举得更高。
盛放跟上去。
晚风从街角吹来,带着桂花味。那面小旗在风里飘着,上面的影子和孩子手拉着手,像在往什么地方走。
那天晚上,盛放打开日记本,写下:
“影仔没有消失。它变成了我们的队。”
写完,他合上本子。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。盛放没再出门。他躺在床上,听着风吹过树梢,像有人轻轻叹了口气,又像有人在笑。
后来的一个周末,他们去了一个新的地方。
是一个社区活动室。人不多,几个老人,一个带孩子的妈妈,还有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女孩。
那女孩一直低着头。
她手里握着一支彩笔,在纸上慢慢画圈。一圈,又一圈。
盛放走过去,没有出声,只是在她旁边蹲下来。
他看见女孩身上有一层很淡很冷的灰。影仔留下的能力告诉他,这个孩子心里压着事。
可盛放没有问。
他就那么蹲着。
过了很久,女孩忽然停了笔。她没抬头,却轻轻开口了。
“我爸爸走了。”她说,“妈妈不让我跟别人说。”
盛放没有动。他想起很多个夜晚,自己也这样,低着头,结结巴巴,不知道能信谁。
他轻轻说:“我听着呢。”
女孩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。
过了一会儿,她开始说话。
一句,又一句。像一条被堵了太久的小溪,终于找到了一道口子。
盛放就蹲在旁边,一动不动。
窗外有光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两棵很小的树。一棵在哭,一棵在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