活动快结束时,盛放才注意到那个女孩。
她一直坐在角落里。别人都在折纸、下棋、聊天,就她一个人拿彩色粉笔在地上画圈。一圈,又一圈,粉笔“沙沙”地响。画完一个,就用鞋底蹭掉,再画一个。
顾老师告诉盛放,她叫小语,今年五岁,是社区里一个单亲家庭的孩子。最近她妈妈不太稳定,小语被社区社工带过来参加活动。
“她不怎么说话。”顾老师说,“你多看着点,别吓着她。”
盛放点点头。
等大部分人都散了,小语还蹲在那儿画圈。盛放走过去,在她旁边蹲下。小语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去,继续画。
盛放没急着问什么。他看见旁边有盒彩笔,便拿过来,在纸上画了一棵大树。
树很大,树干粗粗的,树冠像一朵绿色的云。他想了想,又在树冠上画了很多小光点。黄的、白的、淡蓝的,一点一点,像夏天晚上的萤火虫。
小语画圈的手停了。
她歪过头,看盛放的画。
“这……这是树。”盛放说,“树上有很多光。”
小语不说话,只是看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伸出细细的手指,指了指其中一个光点。
“我也想要光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小,像从很深的井底冒上来的。
盛放没有问她为什么。他把彩笔往小语那边推了推:“你……你也可以画。想画多少就画多少。”
小语接过一支黄色的彩笔。她没有画光,还是在纸上画圈。只是这次,圈里多了一点点黄,像有人往一个又一个很小的世界里点了一盏灯。
“我爸爸走了。”她忽然说。
盛放没有动,安安静静地听。
“妈妈整天哭。”小语继续说,笔尖在纸上慢慢磨着,“我不敢说话。我怕一说话,妈妈就更难过。”
她说话断断续续,像在捡地上的豆子。盛放没有打断,只是点了点头。
他感到自己的影子在轻轻颤。
不是害怕,是另一种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影子还贴在地上,可它似乎比平时更软,像在慢慢呼吸。盛放知道,那是影仔留下的能力,在帮小语接住那些灰蓝色的情绪。
“我以前也这样。”盛放说。
小语抬起头看他。
“我小时候说话结巴。越急……越说不出来。”盛放慢慢说,“我总怕说错,怕别人笑。后来我爷爷跟我说,慢慢说,不着急。”
小语眨眨眼:“那现在呢?”
盛放笑了:“现在我能说很长了。”
小语看着他,像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。过了一会儿,她低下头,在纸上的树旁边,画了一条很细很长的线。
“慢慢说,不着急。”她小声重复了一遍。
盛放点头:“对。”
那天回家后,盛放把那张画带了回来。小语画的那棵树旁边,多了一道细线。盛放知道,那不是线,是一道小小的口子。有些孩子的心,就是这样,得先用一道小口子,让光能进去。
他连续三周去看小语。
第一周,小语还在画圈,但圈里开始有颜色了。黄的、蓝的、粉的,像掉在地上的彩虹。
第二周,小语给盛放看她的画。上面有一朵花,红色的,五片花瓣,画得很大胆。盛放说好看。小语就笑,笑得眼睛弯起来。
第三周,小语神秘兮兮地从社工姐姐那里跑过来,手里举着一张纸。
“盛放哥哥,给你!”
盛放接过画。
画上是两个小人,手拉着手。旁边有一团黑黑的东西,圆乎乎的,没有五官,但看久了,会觉得它在笑。
“这是你和你的朋友。”小语说。
盛放愣住了。
他看着那团黑黑的东西,又看看小语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小语说:“我有时候能看见。你的影子,会自己动。”
盛放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小语又说:“它很暖。我不怕它。”
盛放蹲下来,把画小心地折好,放进书包夹层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小语摇摇头,然后跑回社工姐姐那里,像完成了一件大事。
那天晚上,盛放把画放在木盒旁边。
木盒里是那些种子空壳。画就靠在木盒边上,上面两个小人手拉手,旁边一团黑影。台灯一照,那团黑影竟像有了一点暖色。
盛放感到自己的影子更暖了。
他低头看,木盒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颗极小的光点。
淡蓝色的,像一滴没有干的水珠。它不像种子那样硬,也不像光那样散,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空壳之间,像在等着什么。
“这是小语的。”盛放轻声说。
他想起影仔留给他的那张纸条:
“你每次帮别人,我就亮一下。”
盛放转头看向自己的影子,说:“那你要一直亮了。”
影子没动。可盛放看见,它里面真的亮了一下。
很轻,像有人从影子里冲他眨了一下眼。
那晚,盛放睡得很好。
可到了后半夜,他忽然醒了。
不是做噩梦,也不是想上厕所。是听到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轻。
“啪。”
像有人在窗外拍了一下手。
盛放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。他竖起耳朵。
窗外静悄悄的。
“啪。”
又一声。
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,又像就贴在窗玻璃上。
盛放慢慢坐起来,伸手拉开窗帘。
外面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那盏路灯亮着,把空荡荡的街道照得发白。窗台上,他的影子和黑暗连在一起,一动不动。
盛放看了一会儿。然后,他轻声问:
“谁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那盏路灯,极轻地闪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