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放把“影仔信箱”的主意一说出来,顾老师就笑了。
“行,这事我第一个支持。”她说,“影仔知道了,肯定也高兴。”
筹备工作从当天午休就开始了。
盛放从顾老师那里要来了一个旧纸箱。纸箱不大,方方正正,原来装的是打印纸。谭旭把箱子擦干净,赵岩不知道从哪儿弄来几张白纸,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箱子糊起来。
林暖暖负责画画。
她蹲在讲台边,用彩笔在纸箱侧面画了一个小黑影。圆乎乎的,没有五官,嘴巴咧成一条弯弯的线,像在笑。黑影像端着一个杯子,等着接住别人递过来的东西。
“这是影仔。”林暖暖画完,抬头冲盛放笑了笑。
盛放点点头,用黑笔在影子旁边补了两个小点,像眼睛。又画了四根细线,像它伸出来的手指。
“这样就更像了。”他说。
苏晴在纸箱上方写了一行字:
“你的情绪,这里接住。”
字写得很工整,像印上去的。写完后,她又用浅蓝色粉笔在字底下描了一道边,像把这句话托起来。
赵岩负责把信箱钉在黑板右侧。
他试了好几个位置,最后选了个最方便伸手的地方。钉子敲进去时,讲台上两个正在补作业的男生都回头看。赵岩拍了拍信箱,说:“以后有想说的,就往里投。别写脏话啊。”
盛放站在教室后面,看着那个小小的白色信箱挂在黑板上,像一颗被按进墙里的星星。
“这样,影仔就能收到很多信了。”林暖暖轻声说。
盛放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他觉得自己心里那个回声,轻轻响了一下。
第二天,信箱里就有了信。
不是一两封,是十几封。
盛放和谭旭把它们倒在讲台上。信纸被裁成大大小小的块,有的用横格纸,有的用作业本边角,有的用卫生纸,还有的用便利贴折成三角形。
“我不想上体育课,因为我跑得最慢,大家都笑我。”
“我爸妈老吵架,我晚上总睡不着。”
“我没人玩,下课只能去厕所。”
“我有时候想大声哭,又怕别人说我娇气。”
“我姥姥生病了,我很害怕。”
“我不喜欢我的后桌,他老用笔戳我。”
盛放一封一封看,看得很慢。有些字写得歪歪扭扭,像写的时候手在抖。有些字很小,缩在纸片角落,像怕被人发现。
“这些……都要回吗?”谭旭问。
“要。”盛放说。
“回不过来怎么办?”
“那……就分着回。”盛放说,“我回一些,你回一些,林暖暖、周琳、高安、苏晴都帮着回。不用写很多,只要……只要让人知道,有人看见了。”
谭旭点头,拿了几封走。
盛放坐在教室后排,开始回信。
他回得慢,每一封都想一想。不写“别难过”,不写“会好起来的”。他写: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你可以再说说吗?”
“如果你愿意,明天体育课我等你一起跑。”
“被人戳可以推开他,或者告诉老师。”
“你姥姥会知道你担心她。”
顾老师后来检查信箱时,看到了几封回信。她没改,只对盛放说:“你回得和别的孩子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……不一样?”盛放问。
“你不劝人。”顾老师说,“你只是告诉他们,你看见了。”
盛放低下头,小声说:“因为有人……也这样看过我。”
顾老师点点头,把几封回信重新叠好,放进信封。
影仔信箱的信越来越多。有时一天十几封,有时二十几封。盛放和伙伴们分了工。谭旭负责送信,林暖暖负责画回信上的小图案,苏晴负责把乱折的信纸抚平,高安负责按班级分类。周琳负责把已经回复过的信贴到黑板旁的照片墙上,上面写着“被看见的话”。
赵岩有时候也来帮忙。他嘴上说“你们真麻烦”,可每次都会把歪掉的钉子重新敲一敲。
盛放每次从信箱里取信,都能感到自己的影子在发热。
不是很烫,是从脚底往上涌的一股暖。信纸上那些灰灰的东西,会被他的影子轻轻吸走一点。不多,像风吹过,带走几片灰。盛放知道,这是影仔留给他的能力。
有一天,他刚取完信,胸口忽然一紧。
不是难过,是影仔的回声。
他听出来,那是三个字:
“别贪多。”
盛放愣了愣,随后明白了。影仔在提醒他,信里的情绪太多,不能一次都吸。他走到教室外,在走廊的窗边站了一会儿,让风吹了吹脸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小声说。
影子在脚下轻轻动了一下,像在点头。
从那以后,盛放学着保护自己。每次取信只取几封,吸一点就停下来,去操场走一圈,或者去找李念说说话。李念不知道盛放为什么总来找他,可每次都会笑一下。
后来,李念也写了一封信。
是周琳发现的。那封信折得特别小,塞在信箱最里面。展开后,上面写着:
“我以前总觉得没人看见我。现在我觉得有人了。”
周琳看完,眼圈红了。她把信递给盛放。
盛放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他没有把它贴到照片墙上,也没有放进回信箱。他折好,带回了家。
晚上,他坐在书桌前,把那封信展开,和影仔留给他的那张纸条放在一起。
两样东西并排摆着。一张是影仔的:“你每次帮别人,我就亮一下。”一张是李念的:“现在我觉得有人了。”
盛放看了一会儿,把它们一起放进木盒里。
他数了数木盒里的东西。种子空壳、爷爷的信、影仔的纸条、李念的信,还有小语那幅画。
“都……都是宝贝。”他小声说。
影子安静地趴在灯下。可盛放感觉到,它里面有什么东西,正一圈一圈地亮着,像一盏小小的、永远不会灭的灯。
影仔信箱挂了一个多月后,校长在晨会上表扬了盛放和伙伴们。
那天风很大,操场上全是校服的影子。盛放站在升旗台旁边,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,心里有点慌。
校长把话筒递给他。
盛放接过来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很大声。
他想起很多事情。想起那盏坏掉的路灯,想起影仔从墙上流下来,想起爷爷的信,想起影渊里那道光。
他吸了一口气。
“这个信箱,”他说,“是以我最好朋友的名字命名的。”
台下很静。
盛放停了一下,又说:“它叫影仔。是一个……一直陪着我的影子。”
风把校服的影子吹得晃来晃去。盛放站在台上,觉得自己的影子比任何时候都浓。
因为它不只是一个影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