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会一结束,操场上的队伍就散了。
盛放把话筒还给校长,从台上走下来。赵岩在台阶下面等他,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:“行啊你,说得挺顺。”盛放笑了笑,没说话。他其实还有点回不过神,耳朵里嗡嗡的,像刚才台下那些掌声还没散干净。
他和赵岩一起往校门走。刚拐过花坛,盛放就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。
小语和她的妈妈。
小语今天穿了一条淡黄色的小裙子,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,一高一低,像自己用手胡乱绕的。她手里举着一张画,画纸被风吹得“啪啪”响。妈妈站在她身后,面色有点倦,但眼睛很亮。
“盛放哥哥!”小语先看见他,用力挥手。
盛放快步走过去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他蹲下来。
小语把画往前一递:“我给你画了画。”
盛放接过来。
画上是一大片太阳,太阳旁边开满花。红的、蓝的、黄的,每一朵都歪着脑袋,像在风里点头。画的右下角,两个小人手拉着手。一个高一点,一个矮一点。高个子的腿边,还画着一小团黑黑的影子。
“画得……真好。”盛放说。
小语笑了,露出两个小酒窝:“妈妈带我来的。妈妈说,要谢谢你。”
盛放抬头看小语妈妈。她蹲下来,轻轻揽住小语,对盛放说:“这孩子最近开朗多了。她老提你,说你教她慢慢说话。我也……谢谢你。”
盛放摇摇头:“没……没什么。是她自己……自己勇敢。”
小语拉拉盛放的袖子:“盛放哥哥,你什么时候再去看我画画?”
“周末。”盛放说,“还……还去活动室。”
小语用力点头,然后牵着妈妈走了。走几步,她又回头,朝盛放挥了挥手。盛放也挥了挥,一直看她们过了马路,才把画小心折好,放进书包。
顾老师是在第二天提出推广信箱的。
她先在自己带的班试了试,效果很好。后来三年级的王老师来问,五年级的郑老师也来要。顾老师就和盛放他们商量,不如把影仔信箱做成一个年级共享的项目。
盛放答应了。
谭旭从家里拿了几个旧纸箱,高安和李念负责糊白纸。林暖暖画了新的小黑影,每个信箱上的影仔表情都不一样:有笑的,有打哈欠的,有踮着脚往箱子里看的。苏晴写了标语,五年级写的是“你的情绪,这里接住”,三年级写的是“轻轻放进来,不用怕”。
一个星期后,影仔信箱挂进了五个班。
盛放和伙伴们每周三下午去整理一次。他们把信取出来,分类,回信,再送回去。盛放发现,不同年级写的东西不一样。低年级的孩子写得短,像“我不想午睡”“我想妈妈”“有人抢我橡皮”。高年级写得多一些,有些信很长,写满了半张纸。
盛放一封一封看。
他看见那些字的时候,就像看见写信的人。有人握着笔,趴在课桌上,想了很久。有人写到一半,又把信纸揉了,换一张重新写。有人写了,又不敢投,在信箱边站了半天,最后才松开手。
盛放觉得,自己越来越像影仔了。
不是因为他能看见别人身上的颜色,也不是因为他能“接住”那些情绪。而是因为他学会了安安静静地听。
有时候,一个人需要的不多。只是需要另一个人,不打断他,不笑话他,不急着给答案。就那么听着。
盛放在日记里写:
“以前我以为要有光才能照亮别人。现在我知道,先看见,光就会自己长出来。”
写字的时候,他的影子在台灯下轻轻一动。盛放低头看了一眼,嘴角弯了弯。
顾老师也发现了盛放的变化。
“你现在能看见很多东西。”有一次她这样对他说。
盛放问:“看……看见什么?”
“看见别人身上不容易被发现的那一面。”顾老师说。
盛放想了想:“我好像能看见……颜色。”
顾老师没觉得奇怪。她只是点点头:“那很好。你要一直这样。”
盛放现在确实能看见很多颜色。
同学、老师,甚至路上不认识的陌生人。有人身上是浅黄色的,像刚烤好的面包。有人身上是灰绿色的,像淋过雨的树叶。有人身上是淡淡的紫,像天黑前最后一片云。还有人是透亮的,像被泉水洗过。
盛放不再需要吸走它们。
他只要“看见”,那些颜色就会自己变亮一点。有时候只是很轻微的一点,像有人从里面呵了口气。可他知道,那对那个人来说,可能就是继续走下去的理由。
盛放的结巴也几乎好了。
上课发言,他能完整地说一段话。不是背,是一句一句想出来,再慢慢说清楚。老师点他名时,他不再低头了。林暖暖偷偷给他鼓掌,赵岩在下面小声说:“行啊你。”盛放坐回座位时,耳朵尖有点热。
赵岩后来跟他说:“你早该这样了。”
盛放说:“是因为我遇见了一个朋友。”
赵岩没问是谁。他大概猜到了。他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把一颗草莓糖塞到盛放手里。
那天放学,盛放一个人回家。
他绕了一点路,走到那扇门曾经出现的地方。
地面已经完全恢复了。柏油路面平整干净,连一条细缝都找不到。路灯在一旁亮着,灯柱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盛放站在那儿,低头看。
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,从脚底一直伸到路中间。影子的手、脚、头,都清清楚楚。风吹过,他的衣角动了动,影子也跟着晃了晃。
就在这时,盛放看见,他影子旁边,多了一个影子。
不在地上。
是在他影子的右边。比他的影子小一点,矮一点,圆乎乎的,像个小人。它贴着盛放的影子,安安静静地站着。
盛放猛地抬头。
灯下没有人。
前后左右,整条街空无一人。只有他和自己的影子。
盛放又低头看。
那个多出来的影子还在,和上一次一样,只是更清楚了一点。它没有五官,也没有表情。可盛放觉得,它在仰着头,看他。
盛放没有动。
他不敢眨眼,怕一眨眼它就不见了。
风从街角吹来,把路灯的光吹得轻轻一抖。那个小影子像被风吹皱,轻轻颤了一下。然后它慢慢缩进盛放的影子里,像一滴水回到湖中。
盛放站了很久。
他抬起手,慢慢挥了挥。
“回家。”他说。
路灯下,他的影子动了一下。像有人从里面,也朝他挥了挥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