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放回头找了很久,那个多出来的影子没有再出现。
他站在路灯下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风从街角吹过来,把路边的梧桐叶吹得翻了个面。他刚想再等等,心里忽然响起一个极轻的回声。
不是影仔的字,也不是它的画,是一种盛放慢慢能听懂的感觉。
“不是它。是它的同类。”
盛放呆了一下。
同类?
他下意识环顾四周。街上空荡荡的,只有路灯和树影。那个回声又轻轻跳了一下,像有人在他心口点了一下方向。盛放顺着那个方向看去——街对面,早餐车附近,一片浅淡的黑正缩在下水沟里。
不是影猎者。盛放能分出来。
影猎者的黑是活的,像蛇,像刀子。可这团黑很淡,很薄,像谁把一片极旧的纱布掉在了地上。它缩在沟边,不攻击,也不逃跑,只是窝着,慢慢散出一层凉气。
盛放走过去。
公交站就在早餐车旁边。傍晚人不多,几个刚下班的行人站在那儿等车。有人裹紧了外套,有人搓了搓胳膊。一个阿姨小声说:“这儿怎么这么冷。”旁边的人没回,只是往有阳光的地方挪了挪。
盛放蹲下来。
那团影子就在他脚边,像一片被遗忘的墨迹。他看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你在这里很久了吗?”
细长影子动了动。
不是扑过来,也不是逃跑。它像喘了一口气,身体极轻地起伏了一下。盛放看见,它身上没有猎人那种刺,只裹着一层模模糊糊的灰,像旧毛衣上起的毛球。
他想了想,拿出手机,给高安和谭旭发了消息。
不到十分钟,高安和谭旭就跑来了。
谭旭是从学校那边过来的,书包还挂在一边肩膀上。高安跑得急,额头上一层细汗。他们看见盛放蹲在公交站旁,有些奇怪。
“怎么了?”谭旭问。
盛放朝下水沟边指了指:“有个……有个影子。它很冷。不是来害人的。”
高安和谭旭对视一眼,也蹲下来。
他们看不见那团影子像盛放那么清楚。可盛放知道,他们能感觉到。谭旭蹲下后,脸色变了一下:“这里……好冷。”高安没说话,只是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。
“它是不是很怕?”高安忽然说。
盛放转头看他。
高安盯着那团极淡的黑,声音很轻:“我以前也这样。像躲在沟里,怕见光。”他停了停,“不是怕光。是怕一出来,别人就看见我有多糟。”
谭旭“嗯”了一声:“谁不是呢。”
盛放笑了笑:“我们可以和它说说话。”
三个孩子就蹲在公交站旁,围着一团极淡极淡的影子。旁边等车的人以为他们在看虫子,没太在意。
盛放先开口:“我们学校有个信箱,叫影仔信箱。很多不敢说的话,都能往里面放。”
谭旭接着说:“我们班有个女生,第一次写信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后来她写了五次。现在她有时候会笑。”
高安说:“我以前怕黑,睡不着。后来有人陪着我,我就不那么怕了。不是黑没了,是知道有人醒着。”
他们像在和一个普通同学说话。声音不大,说得也慢,东一句西一句,没有什么道理。
那团影子开始变淡。
不是被风刮散,也不是被光刺穿。是一点一点地松了,像一直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。
盛放看见,那些灰从它身上飘起来,极轻,极细,像谁把一小撮煤灰撒进黄昏里,马上看不见了。
最后,那团影子轻轻一颤,像叹了口气,消失了。
盛放心里响了一下。
“它被看见了。”
盛放点点头,小声说:“是啊。”
他站起来。旁边的行人似乎也松了口气。一个阿姨说:“这会儿怎么不冷了?”她的同伴说:“刚才谁开空调了吧。”大家笑起来。
盛放也笑了。
他们三个站在公交站边,夕阳从西边照过来,把三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,像三棵并排的小树。高安说:“我好像没那么怕了。”谭旭说:“我也是。”盛放没说话,只是觉得胸口那点回声,变得很暖。
回家的路上,盛放走得慢。
他忽然明白,影仔走之后,不是把什么带走了,而是把一样东西留下了。
不是吸收。不是种子。不是战斗。
是“看见”。
能看见别人身上的颜色,能看见那些藏在影子里的冷,能看见一个等车的阿姨为什么紧紧攥着包带,能看见高安说“怕黑”时喉咙里的那种干。
这些,比什么都珍贵。
他对着自己的影子笑了笑。影子没动,可盛放觉得,它今天特别黑。黑得发亮。
晚上,盛放刚写完作业,手机亮了一下。
是顾老师发来的消息。
“盛放,明天有市里的观摩团来学校,想参观影仔信箱。你准备一下,可能让你介绍。”
盛放看着那行字,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好一会儿。
“好。”他回了一个字。
然后他又补了一句:“我……我会好好说。”
发完消息,他放下手机,转头看向木盒。
木盒里,种子空壳安安静静地挤在一起。影仔的纸条被压在透明夹层里,和爷爷的信挨着。李念的信折成小方块,小语的画靠在一旁。
盛放把爷爷的橡皮从抽屉里拿出来,握在手心。橡皮温温的,像还带着一点光。
“明天,”他轻声说,“我……我会告诉他们。你叫影仔。你是……是光。”
窗外的路灯亮着,把窗台上的花影投进屋里。
盛放关了台灯,躺下来。他听见风轻轻吹过,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,回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