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放一夜没睡好。
不是失眠,是心里老在转。他闭着眼睛,把要说的话想了一遍又一遍。影仔的样子、信里那些歪歪扭扭的字、心情角第一页那句“我这次数学又没及格”,都像小石子一样,在他脑子里滚来滚去。
天刚亮,他就爬起来了。
他站在镜子前,穿着校服,把红领巾系正。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点紧张,嘴唇发干。盛放盯着自己,慢慢开口:
“我叫盛放。以前,我说话会结巴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说:“现在……现在好多了。”
说完,他轻轻吐了口气。镜子里的自己,眼神没有躲。
影仔不在了。可盛放觉得,它就在脚边,凉丝丝地贴着他的脚踝,像每一次他害怕时那样。
上午十点,观摩团来了。
学校礼堂坐满了人。市里的老师、校长、记者,还有各班的代表。盛放站在后台,从幕布缝里往外看。台下黑压压的,像一片安静的海。
顾老师走过来,给他整理了一下衣领:“别怕,就当底下是一群大朋友。”盛放点点头。
主持人叫到他的名字时,盛放的腿软了一瞬。他深吸一口气,从幕布后走出来。
灯光照在他身上,暖得有点不真实。
他站到讲台前。台下有几百双眼睛,齐刷刷地看着他。盛放的手心开始出汗。他下意识往台下找,看见了坐在第三排的赵岩、林暖暖、苏晴、谭旭、高安、周琳,还有李念。他们坐成一排,像一堵很小的墙。
赵岩抬了抬下巴,意思是:说啊。
盛放忽然就不那么慌了。
“我叫盛放。”他开口。
声音通过话筒传出来,有一点回音。礼堂里很静,像所有人都往他这里倾了倾身子。
“以前,我说话会结巴。”盛放说,“越急,越说不出来。我总怕别人笑我,怕老师不点我名,怕妈妈回家不理我。后来,我遇到了一个朋友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它是我的影子。”
台下更静了。
“它不会说话。但它会听。我难过的时候,它就贴着我。我害怕的时候,它就在我脚边。它让我知道,有些话,不用马上说出来。有些情绪,不用马上解决。只要有人看见,就已经好了一半。”
盛放没有说影渊,没有说猎人和种子,没有说那些光与黑雾。
他只说了一个影子朋友的事。
“它教会我,情绪不需要解决,需要被看见。”盛放说,“后来我们班有了心情角,有了影仔信箱。其实就是想让大家知道,你写下来的每句话,都会有人看。你掉下来的每滴眼泪,都会有人接。”
他讲得很慢,像在说一个很长、很温柔的故事。
台下的老师们听得出神。有几个年轻老师低下头,偷偷擦眼睛。校长坐在最后一排,没有动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顾老师站在台侧,镜片后面的眼睛亮晶晶的。
盛放讲到最后,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它后来……走了。”他说,“但它没有消失。它变成了很多人的光。”
他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。
掌声响起来。
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拍几下,而是很响、很久,像从礼堂四面的墙壁里涌出来。盛放直起身,看见伙伴们在鼓掌。赵岩拍得最用力,林暖暖用手背抹了一下脸。
盛放站在台上,感觉自己的影子在灯光里变得很亮。
那影子从脚底铺开,又宽又暖,像把整个讲台都包住了。盛放没有低头看,但他知道,影仔在。
因为礼堂里忽然不冷了。
那种暖不是空调,也不是灯光。它从盛放的影子漫出来,像一双看不见的手,轻轻拢住了在场的人。有老师抬头看灯,像在确认是不是灯光出了问题。
盛放知道不是。
观摩结束后,很多老师围过来。
一个扎马尾的年轻老师问:“盛放同学,你是怎么想到做这些的?”
盛放说:“就是……先蹲下来,听他说。”
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师点点头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。
“我教了三十年书。”他说,“今天才学会一件事。孩子不是要答案,是要人。”
盛放看着老教师。老教师没再多说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
盛放站在礼堂门口,目送老师们离开。伙伴们从后面涌过来,把他围在中间。赵岩用力拍了他一下:“好小子,比上次还猛。”盛放被拍得往前一趔趄,笑了。
“走啦。”林暖暖说,“回教室。信箱今天又满了。”
盛放点点头。他刚要走,余光扫到校门口。
妈妈站在那儿。
她今天没穿工作服,头发披着,手里抱着一本旧旧的本子。阳光从铁门上方斜照下来,给妈妈勾出一圈毛茸茸的边。
盛放和伙伴们打了个招呼,跑过去。
“妈,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
妈妈看着盛放,眼睛红红的。她刚才应该也站在礼堂后门听了。
“讲得真好。”妈妈说。
盛放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。
妈妈把怀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。
是一本相册,旧得封皮都毛了。上面还有一层薄薄的灰,像刚从很深的柜子里翻出来。
“我找到了你爷爷当年留下的东西。”妈妈说。
盛放呆了一下,接过相册。
相册很轻,可拿在手里,又像很重。
“回去再看吧。”妈妈轻声说,“里面有你爷爷,还有……一个很像影仔的东西。”
盛放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低头看相册,封面上什么都没写,只贴着一小片褪色的贴纸,形状像一朵花,又像一颗星星。
“回家。”盛放说。
他抱着相册,和妈妈一起走出校门。影子在身后跟着,又深又暖。
街边的路灯还没亮,可盛放觉得,四处都是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