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放和妈妈没有马上回家。
他们走到学校门口那张旧长椅边。长椅在学校围墙外,斜对着一排银杏树。正值深秋,叶子黄了一半,风一吹,就打着旋儿落下来。盛放把相册平放在膝盖上,妈妈坐在他旁边。
“翻吧。”妈妈说,“这些都是你爷爷年轻时候的照片。”
盛放打开相册。
第一页已经有些发黄。照片上,年轻的爷爷站在田埂上,身后是大片大片的稻田。爷爷穿着白背心、灰裤子,裤腿卷到膝盖。他笑着,右手搭在额前,像在挡太阳。
盛放一眼就看见了爷爷身后的影子。
浓。特别浓。
别人站在太阳底下,影子是浅的、软的,像一层薄薄的灰。可爷爷身后的影子又黑又厚,像用浓墨涂在地上。阳光越亮,那影子越实。盛放甚至觉得,爷爷的影子边缘在轻轻往外渗。
“这张……”盛放说,“爷爷的影子好深。”
妈妈凑过来看:“是吗?我都没注意过。”
盛放继续往后翻。
爷爷喂牛。爷爷收麦。爷爷蹲在村口给小孩补鞋。爷爷站在老屋前,怀里抱着一个瓦罐。每一张,爷爷都在笑。有的笑得很开,有的只弯一点嘴角。可不管怎么笑,他身后的影子总是深得过分。
有一张是雨天。
照片里爷爷站在一堵土墙前,正伸手去够墙头的一把旧镰刀。雨丝白蒙蒙的,像给画面罩了一层纱。盛放盯着照片右下角。
那堵墙上,爷爷的影子映得分明。
可那影子的动作和爷爷不一样。爷爷的手是伸向镰刀的,影子却像举着一把伞,正往爷爷头顶上方抬。
“妈,你看。”盛放指着照片。
妈妈低头看了一会儿,轻声问:“那是不是影仔?”
盛放摇摇头:“不是影仔。是爷爷自己。”
妈妈没听明白。
“爷爷的影子……会动。”盛放说,“影仔以前说过,爷爷也有一个影子朋友。后来它被抓回影渊了。可它和爷爷待得太久,已经有点像爷爷自己的影子了。”
妈妈轻轻“啊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盛放又翻了几页。照片越来越少。相册最后几页是空的,只有一张拍糊了的照片,像谁在黄昏里按下快门,拍下一道很长很长的影子。旁边写着一行极小的字:
“我和影娃。于老屋后。”
盛放把相册合上,深深吸了口气。
“你爷爷一辈子都在听别人说话。”妈妈忽然说,“我以前不懂。他总坐在院子里,东家来诉苦,西家来吵架,他都不烦。有时候一坐一下午,光听,也不怎么劝。可那些人走的时候,都松快些。”
盛放点点头。
“我现在明白了。”妈妈说,“他是在‘看见’别人。”
盛放低头看自己的影子。午后的阳光从银杏叶间漏下来,把他们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。他的影子和妈妈的影子靠在一起,近得几乎连成一片。
盛放轻轻往妈妈那边挪了挪。
影子也贴了贴。
“爷爷把方法都教给我了。”盛放说,“只是我……我现在才懂。”
妈妈笑了,伸手把盛放耳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。
“长大了。”妈妈说。
盛放低下头,又去翻相册。翻到最后一页时,他发现封底内袋里似乎夹着什么东西。
他小心地抽出来。
是一张旧纸条。薄薄的,被压得极平。
上面写着:
“盛放,别怕。”
盛放一眼就认出,那是爷爷的字。
他翻到背面。背面也有一行小字,写得更轻:
“光会找到光。”
盛放把纸条捏在手里,很久没说话。
后来,他把纸条夹进书包里,和影仔留给他的那张纸条放在一起。两张纸,一个来自爷爷,一个来自影仔。它们隔着很多年,却像在说同一件事。
离开学校时,盛放看见校门口蹲着一个小男孩。
那孩子比盛放小一点,穿着一年级的校服。书包放在地上,一只手捂着脸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旁边没有大人。盛放看了看妈妈,妈妈朝他点点头。
盛放走过去,在男孩面前蹲下。
男孩从指缝里看见有人,往后缩了一下。盛放没有碰他,只是把声音放得很轻。
“慢慢说,不着急。”他说。
男孩呆了一下,慢慢放下手。他脸上全是泪,眼睛红得像两颗小樱桃。盛放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,放在男孩手心里。
“先吃。”盛放说,“糖是甜的。”
男孩看看糖,又看看盛放,抽噎着说:“我……我奶奶没来。我等了好久。”
盛放说:“她可能路上慢了。我……我和你一起等。”
男孩点点头。盛放就蹲在他旁边,谁也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一个老人从街对面小跑过来,男孩眼睛一亮,站起来喊:“奶奶!”老人跑过来,一把抱住他,连声说“来晚了来晚了”。男孩把糖塞进奶奶手里,说:“哥哥给的。”
盛放站起来,朝他们挥挥手。
回去的路上,妈妈一直挽着盛放。
“你刚才说话,一点都没结巴。”妈妈说。
盛放呆了一下。他回想了一下,好像真是。
“像……像爷爷。”他小声说。
妈妈笑了:“也像你自己。”
那天夜里,盛放做了个梦。
梦里没有黑雾,也没有影渊。他站在一片很亮很亮的光里,脚底是软的,像踩着云。
影仔就在前面。
它还是那副小小的、圆乎乎的样子。没有五官,可盛放知道它在笑。它旁边站着一个人,头发花白,背有些驼,穿着一件旧白背心。
是爷爷。
爷爷看着盛放,慢慢笑了。
“盛放。”爷爷的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,“你做到了。”
盛放张了张嘴,想叫爷爷,可声音出不来。
他跑起来,朝他们跑去。
可那团光太亮了。他跑得越快,光越白。最后,他看见影仔抬起手,朝他比了个剪刀手。爷爷就站在它身后,笑得满脸皱纹。
盛放醒了。
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他抬手挡了挡,眼睛有点湿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。影子在晨光里,安静地贴着他。
盛放轻轻说:“谢谢。”
影子没动。可盛放知道,他们听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