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放醒来时,眼角是湿的。
他抬手擦了一下,枕边凉凉的。梦里的光太亮了,亮得他现在一闭眼,还能看见爷爷和影仔站在光里,一个慈眉善目,一个歪歪扭扭地比着剪刀手。
他坐起来,摸摸自己的影子。影子被窗外透进来的晨光投在床上,又淡又长。
“我梦见你和爷爷了。”盛放小声说。
影子的边缘动了动。
不是风吹,也不是盛放动了。它像刚从梦里回来,懒懒地舒展了一下,又安静地伏在他脚边。
盛放笑了一下,下床洗漱。
到了学校,他像往常一样去影仔信箱取信。经过二楼楼梯间时,余光扫到一个人。
是个瘦瘦的男生,叫小北,在隔壁班。盛放对他有印象,因为他总是贴着墙走。不是喜欢墙,是像要躲进墙缝里。书包带子永远只挂一边肩膀,头低着,走路没声,像从别人眼皮底下滑过去。
盛放看见他蹲在楼梯间拐角,用校服蒙着头,一动不动,像把自己折成了一团灰。
盛放没过去。他只是站在走廊口看了一会儿。
胸口忽然轻轻一跳。
影仔的回声传来。不是字,是一种熟悉的感觉,像看见很久以前的自己。
“这个人和以前的我一样,躲在影子里。”
盛放点点头。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,影子在走廊的灯光下微微发暗,像也看见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,盛放开始注意小北。
小北总是一个人。上课来的最早,下课走的最晚。体育课自由活动时,别人追跑打闹,他坐在树阴下,把鞋带解开又系上。午饭时,他端着一盒饭,坐在食堂最偏的角落。有人从他旁边经过,他就把脸埋进饭盒里。
盛放没有直接上去问。
他太知道那种感觉了。如果有人突然冲过来说“你怎么了”,只会让人更想逃。
于是,盛放挑了一封信。
那信是影仔信箱里一个匿名同学写的,字很小,写在半张作业纸上:
“我也老想躲起来。总觉得一出来,别人就会笑我。”
盛放把信纸抚平,装进一个小信封,趁小北不在教室时,放在他桌上。
信封上没写收信人,也没写寄信人。
第二天,影仔信箱里多了一封回信。盛放打开,看见几个字:
“躲起来也没用。该笑的还是笑。”
盛放认得出来,是小北的字。笔划很重,横竖都硬,像用小刀刻出来的。
盛放又回了一封。这次他只写了一句话:
“那你想让人看见你吗?”
信送到小北桌上时,盛放没有躲。他故意让小北看见是自己放的。小北抬头,和他的目光对上,又飞快地低下去了。
第三天,小北的回信又来了:
“不想。但更不想一个人。”
盛放把这封信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他折好信,走出教室。
这次他没有回信。
他直接去了小北的教室。
课间,小北正趴在桌上。盛放走过去,轻轻敲了敲他的课桌。小北抬头,看见是盛放,明显呆了一下。
“那……那封信是你写的?”小北问。
盛放点头。
小北把脸偏到一边,过了一会儿,说: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躲着?”
盛放说:“我小时候也躲过。后来……后来有个人把我拉了出来。”
小北问:“谁?”
盛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,又抬起头:“它。”
小北没听懂,但他顺着盛放的目光看向地面。盛放的影子在课桌之间被切成了几块,其中一块,正巧落在小北的影子旁边,像两个小小的影子在说话。
小北没再问,但他笑了。
笑得很轻,像从很深的壳里探出一点头,又缩了回去。
从那天起,盛放开始带小北一起参加光之小队的活动。
小北一开始很不自在。去老人中心那天,他全程站在门口,手插在口袋里,像随时准备走。盛放也不硬拉他,只递给他一个本子,说:“帮……帮我记点东西就行。”
小北接过本子,站在角落,看谁说话了,就低头写两笔。写错了也不改,就那么划掉。
第二次,他敢进门了。
第三次,他帮赵岩搬了两把椅子。
第四次,他坐在陈奶奶旁边,听她讲以前的戏班子。陈奶奶说到兴头上,拉着小北的手说:“你这孩子,耳朵长得好看,会听。”小北耳朵一下红了。
盛放站在不远处,看见小北的影子正在变。
以前,小北的影子很黑,像一件穿旧了的风衣,把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。现在,那层黑像被水冲淡了,颜色变成正常的灰。影子也不再贴着他,而是自然地跟在脚边。
影仔的回声又响了一下。
“他出来了。”
盛放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有一天,小北主动找盛放。
“我以前觉得没人会看见我。”小北说,“现在我知道了,是我自己先把自己藏起来的。”
盛放说:“藏起来也没关系。总会有人找到你。”
小北抿着嘴,点了点头。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,又说:“我还觉得,我的影子好像……暖了一点。”
盛放笑了:“那很好。”
小北也笑了。这是盛放第一次看见小北真正地笑。不是躲闪的、勉强的,是从嘴角到眼睛,一点点亮起来的笑。
回家的路上,盛放走得很慢。
街灯刚亮,把他的影子照得又长又清。他走,影子也走。他停,影子也停。他蹲下来系鞋带,影子也跟着矮下去。
盛放低头看了一会儿。
他最近总有一种错觉,自己的影子越来越像影仔了。不是形状,是那种“感觉”。有时候他明明一个人走,却觉得影子里有另一个人在听。有时候他难过,影子就会轻轻贴着他的脚,比平时更近。
有一次,他停下来等红灯,影子在斑马线那头被车灯一照,忽然晃了一下,像先他一步迈了出去。
盛放愣了一下。
他回头看看身后,没有人。
“影仔?”他小声叫。
影子安静地贴在地上,没有回应。可盛放心里,那枚小小的回声轻轻跳了一下。
他不再追问。
因为他知道,不管那是自己的影子,还是影仔,其实已经分不清了。
影仔没有走。
它只是从一片会变形的小黑团,变成了盛放影子里最暖的那一点。
路灯下,盛放继续往家走。影子还是那样,又黑又长,安安静静地跟着他。
可盛放觉得,今晚的路,比什么时候都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