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孩站在路灯下，哭得一抽一抽的。
她抓着盛放递来的纸巾，擦了两下，又抬起头。灯光把她的脸照得发白，眼泪在眼角积着，像随时会再掉下来。
“我……我考了最后一名。”她抽噎着说。
盛放点点头，在她旁边的路沿上坐下来。女孩犹豫了一下，也坐下了。书包放在脚边，带子拖在地上。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又长又软，斜斜地铺在街面上。
“我小时候，也考过最后一名。”盛放说。
女孩转头看他，像不信：“你？”
“嗯。”盛放说，“数学。62分。老师在讲台上念，我坐在下面，觉得所有人的眼睛都长在我身上。”
女孩吸了吸鼻子：“那你怎么办？”
“我……我一开始也哭。”盛放说，“回家躲在被子里，不敢说话。后来我爷爷跟我说，考不好没关系。他说，小孩不用什么都做好。做不好，也是小孩。”
女孩低下头，手指绞着书包带子。
“你爷爷真好。”她小声说。
盛放笑了笑：“是。他……他特别好。”
夜风从街口吹来，把路边的梧桐叶吹得沙沙响。女孩开始慢慢说话。说她妈妈天天加班，说她爸爸很久没回家，说她其实努力了，可卷子发下来，还是很多不会。
盛放没有插嘴，也没有给她出主意。他就坐在她旁边，听。
女孩说到后面，声音越来越小，最后不哭了。她把最后一张纸巾在手里折来折去，折成一个小方块。
“你真好。”她忽然说。
盛放愣了一下：“我……我没做什么。”
“你听我说了。”女孩抬起头，眼睛还红着，可已经不那么慌了，“很少有人听我说这么多。”
盛放没说话。他想起很多个夜晚，自己坐在妈妈身边，不说话，只是陪着。也想起影仔贴着他脚踝时，那种凉凉的、让人安心的感觉。
“因为我也被这样对待过。”盛放说。
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她站起来，拍拍校服上的灰，提起书包。
“我要回家了。”她说。
“路上……小心。”盛放也站起来。
女孩走了几步，回头朝盛放挥挥手。盛放也挥了挥。他站在路灯下，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慢慢走远，最后拐进一个巷口，不见了。
盛放没有马上回家。他在灯下站了一会儿。
第二天，盛放把昨晚的事告诉了顾老师。
顾老师听完，沉默了几秒，说：“盛放，我觉得有件事，可以做了。”
她去找了校长。
没过多久，学校走廊尽头多了一个小小的角落。
那里没有讲台，没有黑板，也没有标准答案。只摆着几张矮矮的塑料凳，靠墙放着一盆文竹。文竹叶子细细的，像无数只绿色的小手，安静地张开。
墙上贴着一行字：
“慢慢说，不着急。”
字是盛放写的。用毛笔，黑色，一笔一划。他写得慢，手有点抖，但每个字都落得稳当。顾老师站在他身后，说：“这字好看。”盛放说：“我……我爷爷教我写的。”
“慢慢说角”成了学校里最安静的地方。
谁想哭，可以去坐一坐。谁不想说话，也可以去坐一坐。谁有话说，但说不出来，也可以去坐一坐。没有老师问“你怎么了”，也没有同学围观。大家只是知道，走廊尽头有个地方，墙上有句话，像在等每一个人。
盛放有时会经过那里。
他看见有低年级的孩子坐在那儿，晃着两条腿，发一会儿呆，又走了。也看见有高年级的女生坐在那儿，抱着书包，眼睛红红的。还看见有老师过去，也不坐，就站在文竹旁，看一会儿叶子。
盛放没去打扰任何人。
他想起爷爷，想起影仔，想起那些他曾经帮助过的人。他们有的还在身边，有的已经走远了。可他知道，他们心里都有一小块地方，被光照过，所以不会真正暗下去。
他现在走路不再低头了。
和人说话时，也不再总盯着自己的鞋尖。上课发言，他能一句一句说清楚。有时候还是慢，但慢不是错。爷爷说过，慢慢说，不着急。
有一回，一个六年级的女生看着盛放从走廊走过，小声对旁边人说：“他身上有哥哥的味道。”旁边人问：“什么哥哥？”女生说：“就是会蹲下来听你说话的那种。”
盛放没听见。是林暖暖后来告诉他的。
盛放听了，笑了笑：“那是一个朋友的礼物。”
林暖暖问：“影仔？”
盛放点头：“嗯。影仔。”
春天快到的时候，伙伴们约好一起去给爷爷扫墓。
陈奶奶说：“把我孙子也带上。他下个月就回来。”小雨说：“我也去，我给爷爷折千纸鹤。”小月、乐乐、苏晴、赵岩、谭旭、高安、周琳、李念，都说要去。顾老师也说她去。盛放的妈妈和爸爸站在人群后面，没说话，只是点头。
盛放说：“好。爷爷……爷爷看见你们，肯定高兴。”
那天下午，盛放一个人在教学楼前等伙伴。
一个新来的一年级小孩从他身边跑过，鞋带松了，踩住自己脚，摔了一跤。小孩没哭，坐在地上，低头看鞋带，像不知道怎么办。
盛放走过去，蹲下来。
“我帮你。”他说。
他把小孩的鞋带捡起来，一环一环，慢慢穿好，系成一个整整齐齐的蝴蝶结。小孩看着他，眼睛圆圆的。
“哥哥，你的影子在动。”小孩忽然说。
盛放的手停了一下。他低头看。
自己的影子被午后的太阳投在地上，很黑，很稳。可就在影子旁边，多了一个极小的黑团。
不是他的影子。是另一个。
很小，圆乎乎的，贴在他的影子和小孩的影子之间。它伸出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，悄悄勾了勾小孩的手。
小孩笑起来：“它碰我！”
盛放也笑了。他伸出手，朝那个小黑团的方向轻轻碰了碰。
“它喜欢你。”盛放说。
小孩从地上爬起来，蹦蹦跳跳跑远了。盛放还蹲在原地，看着自己的影子。那个小黑团已经缩回来了，重新和他影子的脚边融在一起，分不清谁是谁。
盛放站起来。
春风从操场那头吹来，把“慢慢说角”的文竹吹得轻轻晃动。盛放抬头，看见几个伙伴正从远处朝他跑来。跑在最前面的是赵岩，后面跟着林暖暖和苏晴。高安和谭旭并肩走，李念慢腾腾地跟在最后。
盛放朝他们挥挥手。
阳光很好。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，像一小片暖和的云。
盛放转身，朝校门口走去。
他的影子在身后跟着，又浓又暖。而在那影子最边上，有一个极小的、调皮的弧度，像有谁正躲在里面，偷偷比着剪刀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