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层的门在身后关闭。
林子川站在那里，等着什么。没有白噪音，没有频闪灯，没有任何攻击。只有安静，彻底的、让人不安的安静。
他睁开眼睛。
这是一个圆形的大厅。穹顶很高，看不见顶。四周的墙壁全是镜子，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里。他站在大厅中央，被无数个自己包围。
那些镜像也看着他。
一模一样的姿势，一模一样的疲惫，一模一样的警觉。
但这一次，那些镜像先开口了。
左边的镜子里，李勇的脸浮现出来。
不是他自己的镜像，是李勇。
他站在那里，穿着那件常穿的夹克，脸上满是愤怒。
“林子川！”
他的声音在空荡的大厅里回荡。
“你竟然怀疑我？”
林子川的手微微攥紧。
李勇往前一步，额头几乎贴着镜面。
“我跟你出生入死多少年？我替你挡过子弹，我陪你熬过多少夜！你居然为了一张照片怀疑我？”
他的话像刀子，一刀一刀割在林子川心上。
那张照片的事，他以为已经过去了。李勇解释了，他信了。但那道裂痕，还在。
现在，那道裂痕被放大了无数倍，变成这个愤怒的李勇，站在镜子里质问他。
右边的镜子亮起来。
陈雨婷。
她站在那里，眼眶红红的，脸上满是委屈。
“林子川……”
她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你不相信我。”
林子川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。
陈雨婷继续说。“我被催眠的时候，你怀疑过我。你让我停职的时候，你犹豫过。我都知道。”
她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我差点被毁掉。不是因为陆云，是因为你不信我。”
林子川张开嘴，想说什么，但说不出话。
她说的，是事实。
那时候，他确实犹豫过。
第三面镜子亮起来。
王磊。
他低着头，肩膀微微发抖。抬起头的时候，眼眶也是红的。
“林哥，我给你查了那么多数据，熬了那么多夜。你就这样对我？”
他指着林子川。
“你怀疑我的时候，想过我的感受吗？”
第四面镜子。
父亲。
林远道站在镜子里，穿着那身旧警服，表情复杂。他看着林子川，叹了口气。
“子川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。
“你让我失望了。”
林子川的眼泪涌出来。
“爸……”
父亲摇摇头。
“我教你查案，教你做人。你就是这样用的？怀疑自己最亲的人？”
第五面镜子。
沈如松。
他坐在书房里，戴着老花镜，手里拿着一本书。他抬起头，看着林子川。
“子川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，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。
“我教你的，你都忘了。”
林子川蹲下去，双手捂住头。
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“你怀疑我！”
“你不相信我！”
“你让我失望！”
“你都忘了！”
一遍一遍，像潮水，像海啸，像无数只手同时伸向他。
他闭上眼睛。
那些声音还在。
他捂住耳朵。
那些声音还在。
他知道这是幻觉。他知道这是邵公明的陷阱。他知道那些镜子里的人都是假的。
但那些话，都是真的。
他确实怀疑过李勇。他确实犹豫过陈雨婷。他确实想过王磊会不会有问题。他确实让父亲失望过。他确实没能保护沈如松。
这些都是真的。
不是幻觉。
他跪在地上，头抵着冰凉的地板，浑身发抖。
就在这时，他闻到一股味道。
很淡，很熟悉。
护手霜。
陈雨婷常用的那种。茉莉花味的，每次她擦的时候，他都能闻到。
但这里是第四层迷宫。
他怎么可能闻到陈雨婷的护手霜？
他猛地抬起头。
陈雨婷还在镜子里，还在哭，还在说那些话。
但他盯着她的脸，盯着她的嘴角。
那嘴角，在微微抽搐。
很轻，很快，但确实在抽搐。
投影的瑕疵。
他站起来。
“你们都是假的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，但很稳。
那些镜像还在说话，还在指责，还在哭。
他没有理他们。
他看着镜子里那个抽搐的嘴角，看着那些不自然的动作，看着那些刻意模仿却永远模仿不到位的细节。
“我信任他们。”
他说。
“就像信任自己。”
他伸出手，触摸那面镜子。
镜面冰凉，光滑。他用力一推。
镜子碎了。
无数碎片飞溅，落在地上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那些镜像消失了。
指责声消失了。
哭声消失了。
只剩下他一个人，站在那个圆形的大厅里，四周是破碎的镜子和无数个他自己的倒影。
角落里有光。
一扇门。
他走过去。
推开门之前，他停下来。
他伸出舌头，舔了舔嘴唇。
什么都没有。
尝不出任何味道。
味觉，消失了。
第五重代价。
他看着那扇门，深吸一口气。
邵公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，已经很弱了。
“只剩最后一层。”
林子川没有说话。
他推开门，走进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