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点十五,阿淮站在季氏集团一楼大厅。
前台换了新制服,深灰色立领。电梯间进进出出全是西装和套裙,步速极快,没有人大声说话。他按下三十七楼,电梯门合拢前进来一个穿紫色开衫的女孩,手里端着两杯咖啡,用胳膊肘摁的楼层。
三十七楼。
阿淮在电梯里把领带松了半指。不是调松紧,是调心态。
电梯门开,一整层开放式办公区铺在眼前。灰白色调,工位间距很宽,每张桌上摆着统一的黑色台式机和一盆绿萝。窗外的光打进整面落地玻璃,整层楼亮得不近人情。
紫衣女孩从电梯走出去,右转进了茶水间。
HR经理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了。把他领到靠窗第三排工位,桌面上放着一张门禁卡、一本员工手册、一张写着"行政部·晏淮"的工位牌。
"季总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左手边。你今天先熟悉环境和流程,有事找行政主管。"
阿淮点头,坐下。门禁卡入卡套,工牌摆正,电脑开机。
环境他已经在卷宗里研究过一个月了。行政部在三十七楼东翼,财务部在西翼,走廊尽头是季澜的独立办公区和会议室。每层楼的电梯间都有监控,消防通道每两层一个摄像头。
他正扫着天花板数摄像头的角度,旁边工位一个声音插过来。
"新来的?"
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圆脸女孩,工位牌上写着"阿紫"。
"嗯,"阿淮把眼神调回新人模式,"今天刚报到。"
"面试过了?"
"过了。"
阿紫摘下眼镜擦了擦,重新戴上,上下打量他。打量完了没说话,端起咖啡杯走了。走的时候鞋跟在地板上叩得很响。
阿淮觉得她刚才不是在打招呼。
她是在记他的脸。
上午十点半,办公区的安静被一个电话打碎。
财务部那边有人推椅子站起来,声音不大但整个办公区都能听见。阿淮从工位侧头看过去。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财务部的单间里走出来,脸色灰白,领带歪了半截。他往季澜办公室的方向走,步子是碎的。
阿紫从茶水间探出半个脑袋,手里还端着咖啡。她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的背影,缩回去,嘴里扔了一句话给旁边的人。
"来了。"
阿淮感觉这两个字的含意不简单。
那个男人在季澜办公室门口站了大概五秒,腰板挺了挺才敲门。门开了。他进去。门关上。
办公区安静了大概三分钟。
然后阿淮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从门缝里漏出来的那种,是穿透了隔音墙还能让外围工位听见的那种。季澜把什么东西摔在桌面上的闷响。纸张。很厚的一沓。
"你这两年的单据我看了三遍。"
她的声音从关闭的门里穿出来,隔着隔音板,冷得像碎冰碴子。办公区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。敲键盘的停了,翻文件的停在半页,连饮水机咕咚咕咚烧水的声音都显得刺耳。
"第一遍看金额。第二遍看时间。第三遍看经手人。"
阿淮听见办公室里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的闷声。那个男人在往后缩。
"季总,这些单子——"
"三个月,十六笔。"季澜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,"你觉得自己值多少钱?"
"季总,我——"
"一百四十万。"
她说数字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。像在念天气预报。
"你用季氏的公章在外面放私人借款,利息比公司贷款高三倍。钱进了你的卡,窟窿留在账上。你以为我把财务交给外包审计自己不看?"
办公区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不是夸张。是真吸气。。阿淮左边的工位坐着一个女文员,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空悬着,指关节都白了。
"季总,求您——"
"收拾东西。"
门开了。
那个男人被推出来。不是被人推,是被自己的腿推的。他的膝盖在抖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冰面上。他从阿淮的工位边经过时,阿淮看见他的眼角有青筋在跳,嘴唇是灰紫色的。他的右手里攥着一根圆珠笔,笔帽不知道掉在了哪里,墨水染了半个手指。他自己没发现。
HR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。抱着一个纸箱,里面是那个人的私人物品。
阿淮目送那个人走进电梯。电梯门合上,金属门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脸。
他胃里翻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同情。
是因为代入。
那个人是被查账查出来的。他自己呢?他是被查什么查出来的?他口袋里的监听器,他藏在床垫下的备用手机,他每个月和程局的接头。哪一件够他死得更快?
"晏淮。"
季澜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。
他从工位上站起来转身。她站在走廊中间,周围所有人都在低头干活不敢抬头。她朝他招了一下手。
他走过去,脚步控制得很稳。
"跟我来。"
她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。他跟在她身后两步远,能看到她后颈的发际线。头发梳得很紧,脖颈线条干净利落。
走到电梯间门口时,电梯门刚好打开。戴黑框眼镜的阿紫端着空咖啡杯从里面出来,差点撞上季澜。她看见季澜身后的阿淮,愣了一下,随即笑嘻嘻地侧身让路。
"季总,新招的小助理?"
"你少打听。"
阿紫吐了吐舌头,端着杯子溜了。走过阿淮身边时丢了一句话,压得很低。
"祝你好运。"
阿淮没听出来这话是认真的还是调侃。
季澜推开办公室的门让他进去。办公室比阿淮想象的小,一张黑色办公桌,一把皮椅,一整面墙的书架。书架上不是摆设。每本书的书脊都有翻过的磨损痕迹。
她走到桌后坐下,没让他坐。
"刚才看见了?"
"看见了。"
"有什么想法。"
阿淮想了想。这个问题和面试时一样,没有标准答案。
"他是第一次贪还是被第一次抓到?"
她的嘴角又动了一下。那种确认式的幅度。
"贪了两年,"她把后背靠进椅子里,"被查了两个月。今天动手。"
"为什么选今天。"
"因为你来了。"
阿淮愣了一下。
"新人报到第一天的第一课,"她的手指敲了两下桌面,"季氏的规矩。偷公司钱的人,怎么滚。"
她站起来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。
"我不介意底下人捞钱,这个行业的灰色地带多得很。但我介意蠢。他连单据都造不全,被人一查一个准。这种人留在我身边,死的不是他,是我。"
阿淮没接话。
他站在她办公桌前,背后是门,面前是她的后背。这个角度他能看到窗外的城景,也能看到她肩胛骨在衬衫下隐约的形状。
她转过身来。
"你怕了?"
"不怕。"
"刚才胃里翻那一下,是什么。"
阿淮心里咯噔一声。她从什么角度看见的?从背后?还是从办公室门缝里?
"没见过这种场面。"
"以后会经常见的。"
她走回桌前,拿起一张门禁卡丢给他。卡面是黑色的,和早上HR给他的白色不一样。
"这是三十七楼全区域的门禁。包括我这间。"
阿淮伸手接住。卡的边缘是金属的,沉甸甸的。
"我的规矩说完了,"她坐回椅子里,"现在说你。"
"我什么规矩?"
"你是行政部的人,归HR管。编制不在我这边。"
她抬起眼睛看他。
"但你是我招进来的。"
她停了半拍。
"我的人我惯。"
阿淮从季澜办公室出来,阿紫正靠在茶水间门口喝咖啡。看见他手里的黑卡,她眉毛挑得老高。
"卧槽。"
"怎么了?"
"你知道那张卡全楼有几个人有吗?"
"几个?"
"不知道。"她把咖啡咽下去,"反正我来两年了,没见过第二个行政部的人拿到。"
她盯着他看了三秒,转身走了。
走之前丢了一句话。
"你真适合做我家天师文的男主角。"
阿淮捏了捏手里的黑卡,金属边硌得掌心生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