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中村的夜不是黑色的。
是橙红色的。旧路灯打在地上的光,塑料棚布透出来的色,远处高架桥上川流不息的车灯染在天际线上的反光。空气里的味道杂得很,有隔壁炒菜的油烟气,有楼下垃圾桶发酵的酸味,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。贫穷的灰。
阿淮的出租屋在五楼楼顶加盖的铁皮房里。
十二平米。一张床,一个塑料衣柜,一张折叠桌。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管发着嗡嗡的电流声,每隔一两分钟闪一次。
他关上门,把西装挂在塑料衣柜里。
从床垫底下摸出一部黑色直板手机。
开机。十六秒。屏幕亮起来显示十二个未接程序提醒。都是些系统更新和后台进程,真正需要关注的只有一个加密通讯软件的图标。他点开,输入密码,查看消息列表。
程局:明晚老地方。
他把消息删掉,关机,塞回床垫底下。然后从衣柜深处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和一条旧的工装裤。西装是他在这座城市的面具,卫衣才是他的皮肤。
十八岁进警校,二十二岁进刑侦队,二十五岁被程局挑进卧底组。三年。前两个任务加起来蹲了将近三年。这次是他卧底生涯里难度最高的一个。不是因为任务本身危险,是因为目标太聪明。
季澜。
他换好衣服站在折叠镜前看自己。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着,眼皮耷拉着,眼神沉得装不下一丝光。这才是他原本的样子。明天的"晏淮"是穿上衬衫打上领带的雕塑,现在这个才是活的。
他把监听器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来。
YC-003。警用微型监听设备,体积只有一个指甲盖大小,待机六十八小时,有效距离一百二十米。程局上个月交到他手里的,让他找机会放在季澜的办公室。
他还没放。
不是没机会。今天她让他进办公室,门关着,只有两个人,他口袋里就装着这个。他可以在她转身看窗外的那三秒里把监听器贴在桌底。
他没动手。
理由他自己也说不太清楚。可能是她转身的速度太快,可能是她问的那句"你胃里翻那一下是什么"。她看得穿他。他不确定贴上去三秒后她会不会回头。
他不能赌。
他把监听器塞进卫衣口袋,拉开铁皮房门。
下楼的时候经过三楼,有个孩子在走廊上写作业,小板凳旁边放着半碗凉掉的泡面。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,低头继续写。阿淮从孩子身边走过去,步子放得很轻。
天桥在城东,离他住的地方骑车二十分钟。
他骑的是一辆二手的电动车,电量永远不满格。路上的风是热的,裹着尾气尘土打在脸上。城市的灯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霓虹招牌、写字楼的窗户、路边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灯管。他骑过一条又一条街道,感觉自己像一条在两种颜色里来回游的鱼。
到天桥时是晚上十一点十二分。
程局的车已经停在天桥下面的辅路边上了。一辆灰色的老款帕萨特,车漆旧得反不出光。车门没锁,阿淮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。
程局坐在驾驶座上,没回头。
车里没开灯。仪表盘的幽蓝色光映在他侧脸上,把他的法令纹拉得很深。他五十出头,头发已经白了一半,但眼神还锐着。是那种在刑侦一线泡了三十年的人才有的眼神,看谁都是在看线索。
"接头换了三次,你的人已经到了核心区。"
程局说话不铺垫,直接进正题。
"今天上了三十七楼。见了季澜本人,拿到了全区域门禁。"阿淮从口袋里掏出那部备用手机,开机,调出一个加密备忘录,"她的管理方式——"
"先说她的日常。"
"上午九点半前进公司,下午不定时。周三和周五晚上出现在地下会所,地点不夜城负一层。身边常驻人员:一个叫阿紫的行政人员,一个财务部被开除的经理——"
"开除?"
"今天上午开除的。贪了一百四十万,季澜当着全楼面处置。"
程局沉默了三秒。
"她让你看见的?"
"是。"
"故意的。新人报到第一天让他看杀鸡儆猴。这个女人比你档案里写的聪明。"
程局转过身来,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,喝了一口。
"她怀疑你没有?"
"不确定。"
"说明确。"
阿淮想了想,"她盯我比盯其他人多。面试时试了三个问题,一个是违法举报,一个是怕不怕死,一个是——"
"是什么?"
"她递我一杯酒,说喝了这杯你就是我的人。"
程局把水瓶放下。
"你喝了。"
"我必须喝。"
"我知道。"程局的语气没什么变化,"我的意思是,她知道你喝下去的是什么。不光是酒。"
程局停顿了一会儿。
"你现在是她的重点观察对象。她会一直测你。拿什么测不确定。可能是利益,可能是信任,可能是底限。你是她招进来的人,她会把你当自己人培养,但同时会把你当可疑人监控。"
"我知道。"
"你不知道。"程局的声音重了一分。"你刚才说她处置那个经理的时候什么反应?"
阿淮如实说,"胃里翻了一下。"
"她就问了你为什么翻。"
"是。"
程局把手搭在方向盘上,指节敲了两下。
"她连你胃的反应都看了。说明这个女人对人的观察不是靠读脸,是靠读生理反应。小动作、微表情、呼吸频率。正常人看不见的东西,她全在看。"
程局从手套箱里取出一个小塑料袋。里面装着两颗纽扣大小的黑色设备。
"YC-004,新款。比003小一圈,待机时间短一点,但信号更稳。你找个机会换掉003。办公桌底下、书架夹层、窗帘轨道。任何离她日常活动范围两米内的位置。"
阿淮接过塑料袋。
"还有一件事。"
"您说。"
程局转过身来面朝他。车窗外远处有车灯扫过,程局的眼睛在那一瞬间被照亮。眼白有些发黄,血丝很重。
"别假戏真做。"
阿淮把塑料袋攥在手心里。
"她这种人,对你好起来会让你忘记她是目标。你得时刻记住。"
回程的路上电动车骑到半道没电了。他推着车走完最后两公里。
推车的路上没什么人。路边的店铺都关了卷帘门,只有便利店还亮着灯。阿淮推着车从便利店门口经过,玻璃窗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。灰卫衣,工装裤,脸被风吹得发红。
和半小时前坐在三十七楼穿着白衬衫的"晏淮"是两个物种。
他回到铁皮房时已经快凌晨一点。
他把YC-004从塑料袋里取出来。确实比003小,摁进掌心几乎看不见。他把两颗监听器,一颗旧的003加一颗新的004,一起放进卫衣口袋里。
从口袋里掏出那件灰卫衣挂回塑料衣柜。
从衣柜里取下衬衫。
明天穿哪件,他就是哪个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