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点整,阿淮站在一栋老洋房门口。
地址是季澜昨天发到他备用手机上的。城西梧桐区,整条街种满了法国梧桐。路灯从树叶缝里漏下来,在地面上洒成细碎的黄色斑点。老洋房三层高,红砖墙面,黑色铁艺栏杆上爬满了藤蔓。铁门上嵌着一个铜质门牌:季宅。
阿淮在铁门前站了大概十秒钟。
他在镜子前站了更长的时间。换过两件衬衫。第一件太新,像刻意打扮;第二件太旧,像不够尊重。最后穿了一件不新不旧的淡灰色衬衫,袖口折了两道。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不太像赴任务。
像赴约。
这个想法让他胃里又翻了一下。
他按了门铃。
开门的人不是季澜。
是一个六十几岁的老人。头发花白但梳理得整整齐齐,穿一件熨过的藏蓝色中式对襟衫,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。个子不高,背却挺得很直。眼睛不大,但看人时的亮度让阿淮想起自己警校的射击教官。
"晏淮?"
老人的声音沙而稳,不像是音质问题,像是用了太多年磨出来的质地。
"是。"
"进来。"
玄关不大但收拾得一尘不染。鞋柜上摆着三双拖鞋。两双布的,一双皮的,一看就是新拆的。老人递了那双新的给他。
"叫我苏叔。季家的老人了。"
阿淮换好拖鞋,跟着苏叔穿过玄关走进客厅。客厅是中式装修,红木家具,墙上一幅山水画,茶几上搁着一套紫砂茶具。空气里有檀香和炖汤的气味混在一起。前者是摆设,后者是生活。
季澜从楼梯上走下来。
她今晚穿的和平时在公司完全不一样。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棉麻长衫,头发没扎,散在肩上。脚上一双棉拖鞋,走路没有高跟鞋的叩地声,软软的,像猫。
"到了?"
"到了。"
苏叔在旁边咳了一声。季澜看了他一眼。
"饭好了?"
"好了。清蒸鲈鱼,莲藕排骨汤,清炒时蔬。"苏叔报菜名的时候面不改色,但阿淮感觉到苏叔在报给他听。每一个都是家常菜,没有一道在外面餐厅见得着。这是季家的家常饭,不是商务宴请。
"吃饭。"
季澜先走进餐厅。阿淮跟在后面,苏叔走在最后。三个人落座的顺序不需要任何指挥。季澜坐主位,苏叔坐她右手边,阿淮被安排在左手边。
餐桌上铺着素白的桌布。碗是青花瓷的,筷子是乌木的。
苏叔给三人都盛了汤。
"晏先生做什么工作?"
"在季总——在澜姐公司做行政。"
"以前做过什么?"
"大学刚毕业,之前在两家小公司实习过。"
苏叔喝了一口汤,没抬头。"哪两家?"
阿淮报了程局提前给他安排好的两个名字。两家真实存在的小公司,都在工商有注册,他背过法人代表、公司地址、主营业务、离职原因。
苏叔点了点头,盛汤的勺子在碗里搅了一小圈。
"父母呢?"
"不在了。"
"什么时候的事?"
"小学。"
苏叔的勺子停了半秒。他抬起眼睛看了阿淮一眼。那一眼不是在问问题,是在称重量。和季澜面试时看人的方式同宗同源。季澜是手术刀式的切,苏叔是中药铺式的嗟,慢慢磨,慢慢渗。
"不容易。"苏叔放下勺子,"父母走的早,还能把书读到大学毕业——不容易。"
阿淮低头吃饭。他感应到自己正在被两道视线同时审视,一道从主位方向来,一道从右手边来。这不是一顿家常饭,这是一道面试的加试题。季澜在测他的私下面,苏叔在测他的底。
区别在于季澜用的是心跳,苏叔用的是时间。
饭后季澜和苏叔去了二楼阳台。阿淮被留在客厅喝茶。紫砂壶里的茶还是热的,他倒了半杯,没喝。
他竖起耳朵听楼上的声音。
阳台的落地窗没关严,风把对话碎片带过来。阿淮听不太完整,但关键句没有漏。
"这个孩子眼睛不干净。"苏叔的声音从楼上飘下来,沙而沉。
"我知道。"
"你认识他多久?"
"面试一面。"
"一面就带回家?"
静了几秒。
"苏叔教过我,"季澜的声音不急不缓,"用人不疑疑人不用。"
"我说的疑人是外人。这个孩子——他不是外人的底子。"
又静了几秒。
"我知道。"
阿淮在客厅里握茶杯的手指收紧了。第二次"我知道"。季澜说了两次。不是反驳,不是解释,是确认。说明苏叔的判断她认同,但不影响她做决定。
苏叔的声音又传来。
"既然你知道——"
"脏不脏。"
季澜打断了苏叔的话。
"我的人我自己洗。"
阿淮听见这句话的时候,茶杯里的水晃了一下。不是他手抖,是他的心撞了一下胸腔然后传递到了手指上。
我的人。我自己洗。
五个字。宣布了两件事。第一件在外面。她已经把他圈进了"自己人"的范围。第二件在里面。她知道他有问题,她决定自己来处理。不是赶走,不是防备,是留下来,洗干净。
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
季澜下来了。
苏叔没下来。
她走到客厅,在阿淮对面的红木椅上坐下。浅灰色的棉麻长衫在灯光下泛着微光,头发从肩上滑下来遮住半边脸。
"吃饱了?"
"饱了。"
"刚才的话你听见了?"
阿淮犹豫了零点三秒。"听见了。"
"听见也好。"
她站起来,走到客厅另一头推开了一扇门。门后面是一个书房,三面墙的书架,一张老式红木书桌。桌上的东西很少。一盏台灯,一支钢笔,一个相框,相框里是一张黑白老照片,照片里是一个中年男人搂着一个小女孩的肩膀。
"进来。"
阿淮站起来走进书房。季澜站在书桌前,把相框转过来给他看。
"我爸。"
相片里的小女孩大概十一二岁,齐耳短发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镜头笑。和现在这个穿棉麻长衫站在老洋房里的女人判若两人。
"他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两样东西,"季澜把相框轻轻放回原处,"这块表。还有一句话。"
"什么话?"
"别去洗别人脏的地方,把你自己的地擦干净,别人就会来你这里找干净。"
她转过身面朝他。书房不大,两个人站得很近,阿淮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。不是香水,是洗衣皂的干净气。
"我今晚把你叫来,不是让你参观我家。"
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什么?"
"你是让我见苏叔。"
季澜的嘴角动了一下。确认式的幅度。
"苏叔是季家三代人的管家。他看过的人比我多。他看你的这顿饭,比你在公司上三十天班都管用。你今天过了他这关,以后谁再跟我说你有问题,我可以不搭理。"
阿淮看着她。
"我过了吗?"
"你过不过不是他说了算,"她走回书桌前,把台灯调亮了一点,"是我说了算。"
她抬起眼睛看着他。
灯光从侧面打在她的脸上,映出眉骨的阴影。眼睛的颜色在灯下变成浅棕色,像琥珀。
"苏叔有他的判断。我有我的。"
"你的判断是什么?"
她没回答。站起来,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把备用的家门钥匙,放在桌面上。不是递给他,是放下。让他自己去决定拿不拿。
"从今天起,你想来随时来。"
阿淮看着那把备用的铜钥匙。
一把钥匙是权限。两把钥匙是归属。
他伸出手把钥匙拿起来。铜的冷意从指尖传上手臂。
"家的规矩,"她往书房门口走去,"你自己慢慢摸。"
她走到书房门口侧过身,回头看他。
"今晚住客房。明早跟我一起去公司。"
阿淮站在原地。左手攥着昨晚的钥匙,右手握着今天的。两把钥匙在掌心碰在一起,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轻响。
他抬起步子,走向书房门口。
步子是稳的。
但心跳不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