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淮从不夜城三楼下来，怀里抱着季澜签好的文件正要走，被阿紫一把拽住了袖子。
"诶，小淮，别急着跑。"阿紫靠在走廊栏杆上，手里搅着一杯冰美式，冰块撞得杯子哐啷响，"陪姐聊会儿。"
阿淮看了眼手机时间："紫姐，我得回公司送文件。"
"急什么，澜姐又不会吃了你。"阿紫笑了一声，拉近了半步，"过来，我跟你说个事儿。"
阿淮把文件换到左手，站住了。三楼走廊面朝大厅，下面是卡座区，爵士乐从音响里零零散散飘上来。
阿紫压低声音，表情带点神秘："你知道么，澜姐从不自己招助理。你是头一个。"
阿淮愣了一秒。
"头一个？"
"对。"阿紫嘬了口咖啡，"之前那几个助理都是人事部塞过来的。澜姐连面都没见，直接退了。一退退了三个。你的简历，是她亲自从一摞里抽出来的。"
阿淮觉得嗓子有点干："可能她看简历顺眼。"
"得了吧。"阿紫嗤了一声，摆摆手，"澜姐看人从来不看简历。她说过一句话——简历能造假，眼神造不了假。"
阿淮心头一跳。
血往脑子里涌了一瞬，像有人在他胸口擂了一拳。他垂下眼皮，用指腹蹭了蹭文件夹的边角，声音尽量放平："紫姐，澜姐还说过什么没有？"
"多了去了。"阿紫没注意他表情，自顾自搅着咖啡，"她挑人有一套的。夜宴换了三任老板，别人都倒了，就她站得稳稳当当。凭的就是那双眼——谁心里藏着事儿，她一眼就能瞧出来。"
阿紫侧头看他："所以澜姐挑你，不是随便挑的。"
阿淮手里的文件夹被捏得紧了一下，牛皮纸封面发出一声细微脆响。
"小淮，姐跟你说这些没别的意思。"阿紫拍拍他肩膀，"澜姐既然挑了你，说明你身上有她看得上的东西。好好干。"
"好。"阿淮扯了扯嘴角，"谢谢紫姐。"
出了不夜城，街上太阳正烈。阿淮站在路边等公交，阳光晒得后颈发烫。脑子里阿紫那几句话来回循环。简历能造假，眼神造不了假。她看他的时候，到底看见了什么？
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。手指滑到程局的号码，拇指悬在绿色的拨号键上停了五秒。公交车来了，他把手机塞回兜里上了车。车窗玻璃映出他的脸，年轻，平整，看不出任何破绽。但他知道，破绽不一定写在脸上。
晚上十一点，出租屋。隔壁又在放电视，声音透过薄墙嗡嗡地传过来。阿淮坐在床边，盯着手机屏幕上程局的号码看了将近十分钟。
拨出去。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"程局，是我。"
"这么晚？有情况？"
阿淮攥着手机，指节发白："我就问一件事。我进夜宴，是您这边打过招呼没有？"
那边顿了一下："什么意思？你说清楚。"
"季澜自己挑的我。"阿淮把另一只手插进头发里，"她手下的人说，她从没自己招过助理。人事部塞了三个她一个没要。我是她亲自从简历里挑出来的。头一个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四秒，五秒。
"我们没插手。"程局的语气平直，不带任何修饰，"你自己的简历，你自己的面试，你自己进的。她选你，不是我们安排的。"
阿淮闭了闭眼。
"你怀疑她故意的？"
"我不知道。"阿淮把脸埋进手掌里，声音闷闷的，"我就是觉得这事太巧了。我递了夜宴的简历，她偏偏在那天自己翻了简历堆，偏偏就挑了我。"
"阿淮。"程局的声线压下来，"局里安排你进夜宴，选什么岗位怎么进，是你自己的本事。她的选择我不清楚原因，但你的任务没变，接近核心，收集证据。别想太多。"
"明白。"
"想太多的卧底死得快，你比谁都清楚。"
电话挂断。阿淮仰面倒在床上。天花板那道裂缝还是那副模样，从灯座往墙角裂，像一道闪电凝固在半空。她在简历堆里翻到了他，挑了他，留了他。是运气，还是她故意的？
他翻了个身。又翻了个身。枕头被揉成一团。这四个字像根鱼刺，卡在嗓子眼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鱼肚白从窗帘缝里渗进来的时侯，他听见晨鸟开始叫了。一夜没合眼。
第二天上午，夜宴总部。电梯门打开，阿紫从茶水间探出头，手里端着一杯速溶咖啡："小淮，季总让你到了直接进去。"
阿淮敲了门。季澜正背对着站在落地窗前，白色丝质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。窗外是城市的灰色天际线。
"季总。"
"过来。"季澜转过身，从桌上拿起一摞装订好的文件，递到他面前，"从今天起，这些账目过你的手。"
阿淮低头看了眼。三本，黑色封皮，夜宴的烫金logo。掂在手里分量不轻。他翻开第一页，进货单、分销渠道、月结报表、供应商名录，密密麻麻的数字排满整页。二十三家场子的采购链全部摊在眼前。这是夜宴的血肉。
"有什么问题么？"季澜坐回椅子上，单手撑着下巴看他，嘴角挂着一丝弧度。
阿淮合上文件，抬头。季澜的目光落在他脸上，不紧不慢地巡视了一遍。
他稳了稳手腕："没有。我会仔细看。"
"嗯。"季澜收回视线，拿起桌上的钢笔转了转，"账目不着急，先看懂再说。这些账本只过你的手，不要让第三个人翻。"
阿淮手指一紧："知道了。"
出了办公室，后背刚贴上门板，他长长吐了一口气。手是稳的，心是沉的。她给他看夜宴的血肉，是在试探他，还是在收他？
走廊尽头，阿紫端着咖啡路过，冲他眨了眨眼："季总跟你说什么了？"
阿淮没笑。抱着那三本账本回了工位，指腹摩挲过封皮上凹凸的logo。她在给他看心脏，而他手里还握着另一把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