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八点,季澜公寓书房。阿淮站在门口,听见季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
"关门。"
他走进去把门带上,门锁咔哒扣死。书房没开大灯,只亮了一盏落地灯,米色布面灯罩筛出温黄的光,打在深色木地板上晕开一圈边界。满墙书架,书脊深浅不一,像一面哑光的拼贴画。
季澜坐在书桌后面,指尖转着一支银色钢笔,笔身在她指间翻来覆去,灵活得像长在手上的。
"站过来。"她抬了抬下巴,钢笔尖往灯下那块地板指了一下。
阿淮走过去,双脚踩在光圈正中央。灯光从头顶打下来,把他整个人的轮廓照得分明——肩膀的线条、领带的结扣、裤脚的尺寸,每一处都被光勾得清清楚楚。
季澜靠在椅背上,上下打量了他一遍。从头到脚,不遗漏任何一处。
"抬头。"
阿淮抬起下巴。
"看我。"
他看向她的眼睛。季澜的眼形偏长,眼尾微微上挑,不笑的时候像两道冷刃。她的目光锁在他脸上,不带温度也不带情绪,纯粹的审视。五秒,十秒。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咔声,还有他自己的心跳,在耳膜里敲着底鼓。
"见人先看眼睛。"季澜开口了,语速不快,每个字都像有分量,"这叫尊重,也叫人怕你。"
她从椅子上站起来。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,一步,两步,停在他面前。不到半步的距离。阿淮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,冷调的,像冬天清晨的空气,不甜不腻。季澜比他矮半个头,但他觉得自己矮了一大截。
"回话要快,但要稳。"她伸手用钢笔尾端挑起他左边的袖口,露出里面的手腕,"吞吞吐吐的人,没人敢用。"
阿淮喉结上下滚了一下:"记住了。"
"大点声。"
"记住了。"
季澜点了点头。下一秒,右手抬起来,拇指和食指捏住他的下巴,往上一抬。力道不大,但精准——指腹压在颌骨的凹陷处,刚好是控制头部角度的位置。阿淮整个人僵了一瞬。脖子以上不敢动,脖子以下不知道该不该动。
季澜把脸凑近了两寸。目光从他的眉骨扫到鼻梁,再扫到下巴,像在端详一件刚到手的物件。
"下巴别收着。你是我的助理,不是我的影子。抬头,挺胸,肩膀打开。"
阿淮照做。肩胛骨夹紧,胸膛微微挺起,姿势调整完,距离又近了一寸。
"转一圈。"
阿淮转过身正面对着她,呼吸比平时浅,心跳比平时快。季澜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肩,再到腰,最后落回站姿。审查完毕,点了点头。
"底子不错。知道规矩不是坏事,但别太端着——太端的人,挨欺负。"
"知道了,澜姐。"
季澜嘴角往上一抬。不是敷衍的社交微笑,是真的满意。那个弧度从嘴角蔓延到眼尾,只停留了一秒就收了回去。
"乖。"
一个字,轻飘飘砸下来。阿淮觉得耳根开始发热,热度从耳根蔓延到脖子侧面。
还好灯光暗。
"今晚到这儿。"季澜走回书桌,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,摸出一个黑色皮面本子拍在桌面上,"拿回去,把夜宴的场子名单背熟。明早我要考你。"
阿淮接住本子。翻开第一页,密密麻麻的手写字——三十几个场子,地址、负责人、主营项目、月营业额区间。每一行旁边还有季澜用红笔批注的符号,有的画圈,有的打叉。
"澜姐,"他指着那个打叉的场子名字,"这个什么意思?"
"查封过两回。已经洗白了,但底子不干净。你去之前先跟我报备。"
"明白。"
"还有问题?"
"没有。"
"走吧。"
阿淮捏着本子转身,手搭上门把手,季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"阿淮。"
他回头。季澜靠在椅背上,落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,半边脸亮半边脸暗。
"你是我亲手挑的。别让我失望。"
阿淮攥紧手里的本子,指节咔地响了一声:"不会。"
出了公寓楼,夜风从街口灌过来,带着秋末的凉意。他站在楼下抬头望了一眼,十二楼左边第二扇窗,书房的位置。灯光还亮着,窗帘半掩,光影在玻璃上晃了一下。
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。那里还留着一点温度——两个指腹印在颌骨上,精确得像量过的。
出租屋,凌晨一点。阿淮坐在床边,手机贴在耳朵上。听筒那头响了很久才接,程局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和一点火气:"大半夜的——"
"她教我规矩。"阿淮打断他,声音发紧。
电话那边顿了一下。翻身的声音,然后亮了灯:"什么规矩?"
"站姿、眼神、回话。站在灯底下,让我抬头看她眼睛。回话要快但要稳,吞吞吐吐的人没人敢用。她说。"
程局没说话。
"她还用手抬我下巴,说我下巴别收着。"
"阿淮。"程局的语气变沉了,不再有睡意,"她教你什么你都学。我再重复一遍——任务是任务,感情是感情。别搞混了。"
"我没搞混。"
"没搞混就好。"程局顿了一下,"你是警察,她是嫌疑人。这条线不能模糊。"
阿淮的声音下意识拔高了半度,拔完之后自己都愣了:"我知道。"
"睡觉去吧。不管她用什么手段,你都绷住了。"
电话挂断。忙音在耳边滴滴滴响了一阵。
阿淮把手机扔在床垫上,仰面倒在床上。天花板,裂缝,隔壁的灯光。下巴上的温度早该散了,但他觉得还在。两个指腹印,指尖的形状,精确的力道,松手时拇指划过皮肤留下的那一丝痒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整个埋进枕头里。棉絮塞住了嘴巴,闷住了一个声音。
"晏淮,你他妈是不是疯了。"
窗外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那道裂缝旁边。他盯着那个影子,直到眼睛酸得开始流泪。没闭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