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宴年会设在不夜城顶层的宴会厅。挑高六米的水晶灯垂下几百片水晶，折射满室碎光斑。圆桌铺了二十几张，深红桌布配白色暗纹碗碟，餐巾叠成扇形插在杯子里。
阿淮跟在季澜身后半步。西装是前两天她让人送到他工位上的，深灰色，剪裁合身，肩线刚好落在转折处。衬衫是白色暗纹的，袖扣是一对银色的夜宴logo圆扣。他穿上这套衣服时对着出租屋镜子看了三分钟，镜子里那个人不太像自己。
季澜穿了一件黑色丝绒长裙，头发挽起来，耳垂上两颗珍珠耳钉，手腕上一块细表带腕表。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开场致辞。她站在台子上，话筒握在手里，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传遍大厅："各位，今年夜宴不容易。但不归不容易，大家干得漂亮。今晚不谈工作，只谈高兴。"掌声雷动。
第一轮敬酒。季澜端着红酒杯走了一圈，每桌碰一杯，叫得出每个人的名字。问候一句王老板女儿考了多少分，李夫人上次说的日料店去试了，张经理码头的货清得利索。一百多号人，她谁的底都摸得透。
阿淮跟在她右手边，接名片、存电话、递纸巾、挡掉不够格套近乎的人。眼到手到，一丝不乱。季澜递来眼神的时候他已经把该做的事做好了。
第三轮敬酒，城东那桌站起一个人。四十出头，暗红色衬衫，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半截花臂纹身。姓钱，霍三爷手下的管事，在城东码头横着走，手下管着两个仓库和十几号人。
钱管事端着红酒杯走过来，走到季澜面前先敬了一杯："澜姐，今年的排场比去年又大了一倍。城东那边都传开了，夜宴现在是全城第一。"
季澜碰了碰杯，杯沿发出一声清脆轻响："钱哥捧场。"
钱管事喝完酒，杯子还没放下，目光一偏落到阿淮身上。那种目光从上往下过一遍，像在菜市场掂一颗白菜。
"新来的？"钱管事歪了歪头，嘴角一挑，"夜宴现在什么人都收了？一个毛头小子也配站澜姐旁边？"
周围五六桌同时停下筷子。话说到一半全咽了回去，偷偷拿眼瞟过来。空气里只剩下远处那桌的说笑声和背景音乐里萨克斯的尾音。
阿淮没动。面部表情没有变化，嘴角平直，眼神稳定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，手指没有攥拳头，肩膀没有收紧。职业素养——等季澜指示。在外面，她没开口，他一个字都不吐。
季澜笑了。笑容轻飘飘落在脸上，不到一秒。但眼睛没笑，那双眼还是冷的，像结了薄冰的湖面。
她端着酒杯，慢悠悠凑到嘴边抿了一口红酒。
"钱哥。"声音不高，语气比跟别人说话时还平，"你这话，是对我有意见？"
钱管事的笑僵了两秒："澜姐说笑了，我哪敢——"
"不敢就好。"季澜放下酒杯，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，"他是我的人。"
四个字，不高不低，但宴会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钱管事的脸开始往下挂，像一块快要掉下来的墙皮："澜姐，我就是替你可惜。这么重要的场合，身边站个生面孔，这么多年的规矩说变就变了？"
"钱哥。"季澜嘴角弯着，声音忽然低了一截，但刚好每个人都还听得见，"我的助理，轮得到你指手画脚？"
钱管事的嘴张了张，咬肌突出来，想说什么没说出口。
季澜没给他再开口的机会。右手抬起来，大拇指和中指啪地打了个响指。
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人从侧门进来，几步走到钱管事面前，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。钱管事脸色变了，不是怒，是慌。
"季澜！"
"送这位客人出去。"季澜语气平常，像在吩咐端茶倒水。低头看了看指甲，然后抬起眼，"顺便跟城东的霍三爷带句话——我季澜的场子，规矩我定。"
人被半拽半押带出了宴会厅。皮鞋在地毯上拖出两道痕迹，大门合上，发出一声厚重的闷响。
宴会厅安静了整整三秒。能听见头顶水晶灯片碰撞的细微叮当声。
季澜转回头，环顾一圈，笑了一声。不是客气的笑，是大局掌控者看到一切都在按自己节奏走时发自内心的满意。
"各位该吃吃该喝喝。一点小插曲，影响不了兴致。"
音乐重新响起，杯盏碰撞声涌上来。话题继续，但每个人说话音量都比刚才低了一截。
阿淮全程站在旁边，一动不动，像一棵树。周围有人偷偷拿眼瞄他——刚才那场戏，他是主角。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，好像刚才被请出去的不是一个人，是一道不存在的影子。
季澜侧过身，靠近他，声音压到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："刚才怎么不还嘴？"
阿淮低下头看她眼睛："没你发话，我不动。"
季澜低下眼看了看自己鞋尖。然后笑了——那种笑不是刚才大局掌控者式的，是更私人的，好像他在她面前做对了一道没人预料到的题。
"聪明。"
她抬手拍了拍他肩膀，掌心落下来，指尖在上面停了一秒。
"记住。在外头你代表我。"季澜收回手，重新端起酒杯，目光从他脸上扫过，"你的脸，就是我的脸。谁踩你的脸，就是踩我的脸。"
阿淮垂下眼："记住了，季总。"
"乖。"
季澜转身继续去敬酒，丝绒裙摆在地毯上拖出一道流畅弧线。阿淮跟上去，脚步比之前更稳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