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码头，后半夜。月光被云层盖住大半，海面上只漂着几盏锚灯，红色的光点在黑水里晃来晃去。
货仓铁门虚掩着，推开一条缝。里面摞着几十只木质货箱，堆到天花板。头顶吊灯只亮了一半，另一半坏了，仓库深处影影绰绰看不清箱子上印的编号。空气里混着柴油、铁锈和咸海水的味道，吸一口嗓子发干。
季澜走在前面，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，匀称的哒哒声回荡在仓库里。白色风衣的衣摆在膝盖上方翻了一下，又被夜风压回去。阿淮跟在她右手边，隔了不到半米，目光从左扫到右，每一摞货箱之间的缝隙都不放过。
"澜姐，这批货到底——"
"闭嘴。"
季澜没回头，继续往前走。走到仓库正中央站住了。天窗正下方，月光从顶上漏下来一小块方形光斑，照在她脚下。天花板上的灯管闪了一下，滋滋的电流声持续了两秒。
阿淮在这串电流声里听见了别的东西。脚步声，从身后货箱堆里传出来的，不止一个。
他侧了半个身位，重心下沉，余光扫过去。三个黑影从货箱后面走出来，呈半包围散开，一个正面，两个四十五度。标准的三点包抄走位。为首的戴了顶黑色鸭舌帽，帽檐压得很低，深色工装夹克的袖口紧扎在手腕上。步伐沉，前脚掌先吃住地面再脚跟着地——练过的。
霍三爷的人，试探新助理的成色。
季澜没动，抱着胳膊往后退了两步，后背靠在一摞货箱上。风衣衣摆搭在木箱边缘，她低头看了看指甲，又抬起眼扫了一圈那三个人。表情不像紧张，不像担心，像在等一出看过很多遍的戏。甚至还从风衣口袋里摸出手机，低头按了两下屏幕——在发消息。
鸭舌帽先动了。距离两米半，右脚垫了一步，左拳冲阿淮面门直直砸过来。落点精准——鼻梁正上方。
阿淮侧过头。拳风擦过右耳，带着汗和烟的味道。右手擒住对方手腕，虎口卡在尺骨茎突的位置逆时针一拧，左肘同时往上撞，肘尖敲进肋骨最下面那根的缝隙里。
一声闷响，空气被从肺里挤出来的声音。鸭舌帽捂肋骨退出两步，帽子歪了。
第二个人从右侧切入。身位压得极低，右腿扫向阿淮膝盖窝——把你扫跪下了，剩下的就好办了。
阿淮没退。左脚踩住对方扫过来的脚背，鞋底压鞋面，像踩住蛇的七寸。右膝盖往前顶，正中对方胸口。撞击声沉闷，那人往后摔在货箱上，金属零件哗啦响了一阵。
第三个人拔了刀。弹簧刀弹出来那声咔哒，在空旷仓库里格外清晰。刃子不到四寸，在天窗月光里泛冷白光。正手反握，近身刀式。
阿淮瞳孔一缩。不退反进。在刀尖刺过来的前一刻侧身钻了进去——肩膀擦过对方胸口，右手扣住持刀手腕，拇指压腕关节内侧，四指扣外侧，顺时针掰到极限。刀脱手落地的叮当声里，左脚踹在对方膝盖窝上。
膝盖撞水泥地，闷沉的声响过后，人趴在地上喘气。
三个。两倒一退。不到半分钟。
阿淮转过身，季澜抱着胳膊靠在货箱上，从他收拳那刻起就没动过。她下巴抬起来一点，嘴角挂着弧度，表情玩味——像在看一道有意思的谜题。
阿淮心跳快了一拍。
演过头了。他控制过，把出拳速度放慢了，膝盖力道减了，第三个人的刀先拍掉没断腕。但实战面前本能藏不住。那种预备式的重心下沉、攻防转换的流畅度、刀尖前的距离判断，全是练出来的肌肉记忆。演不出来。
季澜从货箱上起身了，动作很慢。先直起腰，再松开胳膊，然后高跟鞋哒哒哒走到他面前。
"练过？"
"以前当过两年兵。"阿淮答得很快，语气平，"退伍后找工作。"
"难怪。"季澜点点头，绕过他低头看了看地上三个人。她从那把弹簧刀旁边走过，鞋跟离刀柄不到五公分，目光在上面停了不到一秒，移开了。
"身手不错。"她抬脚用鞋尖轻轻踢了踢趴在地上那人的小腿，"以后省我不少事。"
没再追问。阿淮脑子里那根弦只松了一半。她刚才的眼神，不像是在说"原来你当过兵"。那句"难怪"前面藏着一点点东西，藏在一个字的间隙里。更像是：不出我所料。
"澜姐。"阿淮看了眼地上还在咳的鸭舌帽，"这三个人怎么处理？"
"不管。"季澜收起手机，拍掉风衣袖口的灰尘，"霍三爷自己会来捡。走吧，这地方待久了晦气。"
阿淮跟在她身后走出仓库。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银白，照在锈迹斑斑的集装箱上。他回头看了一眼仓库铁门——门缝里透出那盏半坏的吊灯，一闪一闪的。
回程车上。阿淮开车，双手握方向盘，车速四十五。季澜坐在副驾，安全带系着闭着眼。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，橘黄色的光掠过她的脸，亮、暗、亮、暗。
阿淮以为她睡着了。
"阿淮。"
季澜没睁眼。声音很轻，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："我不管你以前干过什么。在我这儿，你只管当好我的人。"
阿淮握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，皮套在指节底下吱了一声。
红灯。车子平稳停在白线前。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。副驾的灯光落在她脸上，眼睛还是闭着的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排浅淡的影子。
"知道了，澜姐。"
绿灯。车子继续往前走。后视镜里，城西码头的灯光越来越小，缩成几颗暗黄的点，最后被夜色吞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