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，季澜办公室。窗帘拉了一半，阳光从剩下那一半照进来，在办公桌上切出一条明亮的斜线。
阿淮站在桌前，看着季澜打完了三个电话。从码头回来到现在，三个电话全是打给城东那边的，流程、语气、措辞，每一步都设计好了。
第一通打给霍三爷的秘书。季澜靠在椅背上，客气但不带商量："昨晚码头上有人不太懂事，动了刀。三爷那边知道这事么？"
对方说了什么，她嗯了一声："好，我等回话。"
第二通打给货主。语气变了，客气没了只剩公事："货没问题，人有点问题。三爷的面子我给，但下次这批人再出现在我场子上，就不是请出去那么简单了。"
货主连声道歉。季澜挂了。
第三通打给霍三爷本人。阿淮注意到她按号码时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——她在调整语气。响了三声就接，季澜的笑声先过去了，轻的没分量："三爷。"
那边说了什么。
"几个不懂事的小弟在我码头上动了刀。人我没留，让您自己处理。"季澜敲着桌面，指节叩击节奏均匀，"但您得给我句话——这事是不是您的意思？"
霍三爷的声音从听筒漏出来一点，隔着空气听不清字，语调带着笑，绵里藏针。
季澜听了几秒，嘴角往上抬了一点："那就好。三爷的面子我永远给，但也请三爷给我的人留条路。改天一起喝茶。"
挂电话。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，屏幕朝下。办公室安静了两秒。
阿淮站了一会儿，开口："澜姐，昨晚我冲动了。"
季澜抬起眼看他，眼睫毛往上翻，眼珠在阳光里变浅了一点。
"冲动了？"
"不该当着你的面动手。"
"错。"季澜往后靠进椅背里，黑色皮椅发出气压阀的泄气声。她把钢笔夹在指间转了半圈，"冲动的本事是好事，用在正道上就行。"
阿淮看着她。
"你昨晚要是愣在原地不动，我现在要处理的事比多几个电话麻烦得多。"季澜把钢笔啪地拍在桌面上，"但下次别留手。三招放倒两个，还有一个在地上能喘气的——不够干净。"
阿淮愣了一下。她看见了。靠在货箱上抱着胳膊从头到尾没出声，但每一招都看在眼里。她说"不够干净"，说明她不但看见了，还知道什么叫干净。
季澜拉开右手边第一个抽屉，手指在里面翻了一下，摸出一张卡。黑金色金属卡面，没有银行logo，没有卡号，正中间只有一个烫金大字：澜。
她把卡放到桌面上朝他推过来。卡片在桌面滑过一段光滑弧线，停在桌沿。
"收着。"
阿淮低头看着那个烫金的"澜"字在阳光下闪了一下："澜姐，这是什么？"
"我的卡。以后你花的，都是我的钱。"
阿淮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。手心在卡面上方停了不到五公分，能感觉到金属表面透过空气传来的凉意："澜姐这不行——"
"我说行就行。"季澜打断他。语气跟刚才给霍三爷打电话时一样——平淡轻飘飘，但每个字都钉在原地，"我的人，吃穿用度不能寒碜。"
阿淮看着那张卡。黑金的光泽，烫金的"澜"字。任务需要接近核心，他这样说服自己。接近核心就要接受核心给的资源，有了她的卡，接触她的资金链就多了一条线。合情合理。
他伸出手把卡拿起来。金属在指间翻转了一下，对折放进了西装内袋。内袋靠近心脏的位置，卡的凉意透过衬衫面料渗进来，贴在胸口皮肤上。
季澜看着他把卡收好，从拿起放到内袋，每一步都看着。嘴角不动，但眼底掠过一丝光——很快，一闪就没了。阿淮没看见，他正低头扣内袋扣子。
"明天下午陪我出趟门。"
阿淮抬起眼："去哪儿？"
"去见个长辈。"
"哪位长辈？"
季澜身子往椅背上一靠，双腿交叠，左脚的高跟鞋被踢掉半只挂在脚尖上晃晃悠悠："城东的霍三爷。给你开开眼。"
阿淮心头一沉。昨晚的事刚平，明天就要见正主。霍三爷，城东码头掌舵人，季澜在全城最大的竞争对手。昨晚那三个动手的人就是他那儿来的，今天她刚打电话跟他"讲规矩"，明天就带他去登门。这是什么安排？见世面，还是亮底牌？
但他脸上没露出任何犹豫。下巴微抬，声音正常："几点？"
"两点。"
"穿什么？"
"我给你备的那套深蓝色西装。"季澜抬了抬下巴，目光从他领口扫到袖口，"头发理一理。三爷是老派人，讲体面。"
"好。"
阿淮转身往外走，刚迈出两步。
"对了。"
他停住。
"今晚八点，老地方。"季澜拿起笔低头写字，动作又快又漫不经心，"继续上课。"
阿淮从办公室退出来。走廊安静，中央空调嗡嗡吹风。他后背贴墙站了三秒，伸手摸进西装内袋。黑金卡夹在指尖，烫金的"澜"字在走廊日光灯下反光——在金属表面流转了一瞬，又暗了下去。
"诶，小淮！"阿紫从茶水间探出头，手里端着冒白气的咖啡，"什么好事？脸有点红。"
阿淮拉了拉领带："热。"
快步走回工位坐下，把卡从内袋掏出来，对着日光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卡是冷的，金属的触感，凉凉的，像一块刚从水龙头下冲过的硬币。
但心口那一片，在发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