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三爷的会所在城东最老的巷子里。三层灰砖小楼，门口挂两盏红灯笼，石狮子蹲在台阶两边，牙口缺了一角。门口站了两排人，黑色对襟衫，双手背在身后，眼神从帽檐底下扫过来，狼守门似的。
季澜下车。深灰风衣扣子没系，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一溜响。阿淮跟在她身后，深蓝色西装刚理过，后颈还带着推子留下的凉意。
季澜目不斜视从那两排人中间走过去。两扇黑漆大门从里面推开，吱呀一声。她连看都没看门口的人一眼，直接进了院子。阿淮跟进去，门在身后合上，铜门环撞击木板，闷沉的一响。
会客厅，中式的。红木桌椅泛着深棕色的蜡光，墙上挂一幅两米长的工笔山水。博古架上一排青花瓷瓶，紫檀香炉冒着细细一缕白烟。霍三爷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，六十出头，头发往后梳得油光发亮，深棕色对襟褂子，手里转着两个文玩核桃。笑起来满脸褶子堆在一起，慈眉善目。但眼睛不笑。那双眼珠子嵌在褶子深处，冷而且精明。
"夜澜丫头。"霍三爷没起身，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太师椅，"稀客。我这儿多少年没见你了。"
季澜在客位坐下，翘起腿，手指搭在膝盖上："三爷精神头不错。城东的空气比城西养人。"
"哪里哪里。"霍三爷用眼神瞥了阿淮一眼，核桃在手心里咔咔转了两圈，"比不上城西热闹。这是新来的？"
"我的私人助理，晏淮。"
阿淮微微低头："三爷。"
霍三爷从鼻子里嗯了一声。下人端上茶，白瓷盖碗，龙井，热气沿着碗沿丝丝缕缕冒起来。两人都没碰茶。
"丫头，最近码头上的事我听说了。"霍三爷忽然开口，语气像在聊天气，"几个不懂事的闹得不太好看。我这边已经处理了，一人卸了根手指。"
季澜端起茶碗抿了一口。瓷盖碰着碗沿叮的一声轻响，盖回去，抬起眼："三爷手重了。几个小弟不懂事，教教规矩就行。"
"规矩就是规矩。"霍三爷把核桃放在桌上，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，"我的人动了你的人，该罚。但你的人动了我的人，也是你的本事。"
季澜也笑。两人面对面笑着，但空气越来越紧。
"三爷，我今天来是想把话说透。"季澜放下茶碗，"城东的生意您做您的。城西的，您就别伸爪子了。"
霍三爷的笑容僵了一瞬。只一瞬就消了，又恢复成那种温温软软的笑，但眼底的凉意更重了："丫头这话说的。都是生意人，分什么城东城西，有钱大家一起赚。"
"三爷，不是分地盘。"季澜往前倾了倾身子，"我是说，我的人、我的场子、我的码头，您的人别碰。反过来也是一样——您的人、您的场子，我也不碰。"
霍三爷看了她三秒。端起茶碗拿碗盖刮了刮茶叶沫子，咕咚吞了一口。
"行。"
一个字，干脆利落。但盖碗放回去的时候，碗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比正常要响。茶汤溅出来两滴，洒在红木桌面的木纹里，很快渗成两个暗色的小点儿。
"喝茶。"霍三爷端起茶碗朝她举了举，"你这丫头嘴还是那么利。跟你爸一个样。"
季澜端茶碗的手顿了一瞬。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，瓷沿遮住半张脸。
"三爷，还有件事。"她放下茶碗，"码头上的货轮，我那边最近走了一批。这条线以后我自己单做，不跟城东那边的联运了。跟您说一声。"
霍三爷的眼珠子定了一下。只是那么一小下，像镜头对焦不准又调回来。但阿淮看见了，季澜也看见了。
"丫头，饭不能一个人吃。"霍三爷的语气还是笑的，但笑底下压了一些别的东西，"城东城西的码头，几十年都是一个系统。你说抽就抽，老规矩往哪儿摆。"
"规矩是人定的。"季澜也把茶碗往桌上一放，"三爷，我今天来，就是跟您打个招呼。不是商量。"
霍三爷没接话。手指在椅臂上叩了两下，叩，叩。然后笑了，笑声从嗓子眼里压出来。
"好。各走各的。"他端起茶碗朝她一举，"我敬你一杯。"
"我敬三爷。"
碰杯。两人同时举茶碗在空中碰了一下，白瓷碰白瓷，声音清脆。然后喝茶。茶水吞下去，杯底是冷的。
季澜站起来，风衣下摆垂到膝盖。阿淮立刻侧身让出通道。她从他身边走过时肩膀擦过他的手臂，带过去一小阵冷调的香水味。
出门。青石板路，巷子口停着那辆黑色轿车。阿淮拉开后座车门，季澜弯腰坐进去。他自己绕到驾驶座，发动引擎，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，霍三爷会所门口那两排人还站在那里。
车子开上主路。季澜靠在真皮后座上闭着眼，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
"阿淮。"
"澜姐。"
"刚才在里头一句话没说。心里琢磨什么呢？"
阿淮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，皮套吱了一声："在记他说的话。"
"记什么了？"
"三爷说上次您来还是您爸在的时候。是在点您。还有说英雄出少年，表面夸我，其实是试探。"
季澜睁开眼。后视镜里她和阿淮的目光撞了一下。她嘴角往上抬了抬，像老师看到学生答对了附加题。
"够了。"她伸手按下车窗。夜风灌进来，她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。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两圈才啪嗒点着火，火光映在她脸上，照亮了眼角。
吸了一口，烟从鼻子里呼出来："看见没？这就是城东的地头蛇，吃人不吐骨头。你放倒他三个人，他笑着说卸了他们的手指。你不信他真卸了，也得信他敢卸。"
阿淮没说话。绿灯亮了，车子继续往前走。
"阿淮，记住。这城里，只有我能让你跪，也只有我能让你站。别人，不管霍三爷还是谁，都不行。"
阿淮看着后视镜里她半张被路灯照亮的侧脸，喉结上下一滚："记住了。"
季澜把烟掐灭在车内烟灰缸里，靠在椅背上重新闭上眼。城东的巷子和红灯笼越来越小，缩成两个暗红的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