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速四十五。季澜靠在后座闭着眼,阿淮以为她睡着了。刚才那根烟之后她就没开口,车窗外的光一明一暗交替打在她脸上。
"阿淮。"
原来没睡。
"澜姐。"
"刚才霍三爷那里,你做得对。"季澜的声音很轻,"在外面你一句话没说就对了。那老东西每句话都有钩子。你接一句,他钩住的就是你。我的人掉进他的钩子里,就等于我掉了。"
阿淮左手肘搭在车窗框上,右手把方向盘往右打了半圈,拐进辅路。
"澜姐。霍三爷那种人,怎么没人动他?"
后座沉默了。三秒,五秒。沉默的时间太长了,长到阿淮下意识抬眼看了一眼后视镜。
季澜睁着眼看着窗外。脸上的表情变了。不是刚才那种大局掌控者的笃定,也不是在霍三爷面前那种带刀的笑。是另一种东西,更硬,更冷,像一块被封了很久的冰。
"动他的人,都死了。"
五个字,从她嘴里平平地吐出来,没有任何抑扬顿挫。但阿淮觉得车里的温度低了两度。
"三拨人。"季澜继续说,"码头上的,道上混的,还有穿制服的。都动过他。都在动手前收到了姓霍的回礼。第一拨,人没了。第二拨,妻儿没了。第三拨最聪明,收手早,全家搬去了南方。"
阿淮喉咙发紧:"局里的人?"
季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淡,但有一种"你知道什么就问什么"的意味。
"十几年前的事了,处理得很干净。查都查不出门道。霍三爷能在城东坐三十年,不是靠运气。"
红灯。斑马线上有人过马路,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。阿淮看着那些影子,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那句——动他的人都死了。
"十二年前。"季澜的声音从后座飘过来,像在跟自己说话,又像在对他说,两种语气搀在一起,"城东有个季氏商团。做进出口的,全城第三大码头贸易商。"
阿淮手指在方向盘上定住了。
"一夜之间,人全没了。三十二个人,从董事长到仓库管理员。货轮起火,官方定性意外。第二天报纸登了豆腐块那么大一篇,城东货轮失火,暂无生还者。"
绿灯。后面有人按喇叭。阿淮踩下油门,手腕比刚才僵了一截。
"澜姐。您认识?"
季澜没答。后座传来一阵细微声响,布料摩擦的声音。阿淮从后视镜看过去,她从西装内袋摸出了什么东西。
一块旧怀表。黄铜壳,边角磨得锃亮,表链细细的缠在她手指间。她右手拇指在表壳上摩挲了两下,从左往右,动作很慢很轻。咔嗒一声打开表盖,表盘泛黄,罗马数字,秒针已经不走了,停在十二点过一分。
季澜低头看着那个停了十几年的指针。车厢里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和轮胎压在柏油路上的沙沙声。
阿淮从后视镜里看见了。她摩挲表壳的指尖在抖。食指和中指的指尖,抖幅极小,不到两毫米。但在方向盘上练了十几年手稳的人不会看走眼。那双签过上亿合同的手,在摸一块旧怀表的时候,在发抖。
咔嗒。表盖合上。季澜把怀表收进内袋,动作很利索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"陈年旧事。"
四个字,语气跟刚才说"动他的人都死了"一样平。但阿淮知道不是。她刚才抖了。在霍三爷面前面对三根被卸的手指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的人,在摸一块旧怀表的时候,指尖在抖。
车库,B2层,十二号车位。阿淮拉手刹熄火,正要下车给她开门。
"阿淮。"
他从驾驶座回头。车库灯管惨白的光透过前挡风玻璃照进来,季澜半张脸在光里,半张脸在暗处。
"今晚我说的话,烂在肚子里。"
阿淮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:"我知道。"
"不,你不知道。"季澜盯着他的眼睛,一秒都没移开,"记住就行。"
车门弹开。季澜下车,高跟鞋踩在车库水泥地面上,回声被立柱反射回来。电梯门打开,她走进去,铁门合拢前从里面看了他一眼。
阿淮坐在驾驶座上没动。车里还残留着她的香水味,冷调的,混着一点烟味和旧金属的味道。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西装内袋,那张黑金卡还在。卡是冷的,但他指腹按在内袋上的位置,跟她刚才放怀表的位置,差不多同一个地方。
发动引擎,开出车库。路灯把路面切成一段段的亮条和暗条。季氏商团,三十二个人,货轮起火。他把方向盘握到骨节发白。十二年前那场"意外",跟他今天站在她后面的原因,可能是同一条线上的东西。他刚摸到线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