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，夜宴总部。阿淮刚到工位坐下，季澜的内线电话就响了。
"过来。"
阿淮敲了两下门推开。办公室里不只季澜一个人。会客沙发上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，短发齐耳，铅灰色西装裙，黑框眼镜后面一双眼又精又利。桌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，奶精包摆在杯垫旁边，拆了没倒。
"何总。"季澜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，"这是我新来的助理，晏淮。以后账上的事先过他手，他整理完给你。"
何静姝站起来，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阿淮一遍。跟季澜的打量不一样，季澜是品鉴，她是审计。
"季总亲自带的人，果然精神。"何静姝笑了笑，嘴角幅度很小，公式化的，"你好，何静姝，财务总监。以后账的事找我。"
阿淮微微低头："何总好。"
"账本都看过了？"何静姝推了推眼镜，镜片反光闪了一下。
"看了一部分。"阿淮从公文包里拿出前几章的笔记。他把每笔大额支出的上下游关系都做了树状图，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。何静姝接过来翻了两页，把眼镜往上推了推。
"做财务出身？"
"学过一点。"
"不是一点。"何静姝把笔记本合上还给他，扭头看季澜，"季总眼光确实好。"
季澜靠在椅背上端着咖啡杯，没接话。但阿淮看见了她眼底的笑意，不是被夸的高兴，是"本来就该这样"。
"下午有一批新月度报表。"何静姝端起没喝的咖啡，"我先发你内部邮箱。对账有不明白的直接问我。"
阿淮点头。何静姝走到门口停了一下，推了推眼镜回过头来。
"晏助，我们账上每个月的流水过千万。"镜片后面的眼神是职业化的审视，不带温度，"季总把账交给你过手，说明信你。但账上有一样东西我提醒你——数字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对账的时候别光看数字。"
"何总的意思？"
"意思就是，"何静姝把眼镜往上推了推，"有些钱从账面上看很漂亮，但底下是什么，你得瞪大了眼睛。我做了二十年财务，账上的鬼见过太多了。"
阿淮微微颔首："我记住了，谢谢何总。"
何静姝端着咖啡出了办公室，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出的声音一步一顿。
季澜靠在椅背上转了转钢笔，目光从阿淮脸上扫过："何总刚说的话你听懂了没有？"
"数字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"
"对。"季澜把钢笔啪地拍在桌上，"以后每周五你单独找我对一次账。不要走财务部，直接来我办公室。"
"知道了，澜姐。"
季澜靠回椅子上，笑了一下。那笑很轻，还没到嘴角就收了。
下午两点，阿淮的电脑屏幕上铺满了Excel表格。三十二家场子的月度进货、分销、盘点、库存折损，一排排数字往下滚。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，眼珠子从左扫到右，没停过。
食指悬在了F7键上。
三笔款。第一笔，城西文化发展有限公司，备注"活动策划"，金额四百七十万。第二笔，宏达物流，备注"仓储外包"，六百万。第三笔，兴源贸易，备注"渠道拓展"，一千零三十万。
金额没问题，大公司月度流水到这个数是正常的。不正常的是别的。城西文化这家公司在经营范围里根本没有活动策划这一项。宏达物流的注册地址和它报给夜宴的开票地址不一致。兴源贸易的工商信息里法人代表名字是陌生的，但股东结构里有一个姓孙的，城东的人。
他把这三家公司的名字记在一个空白文档里，关掉Excel，删掉浏览记录。没声张。
晚上九点，阿淮在自己工位上加班。办公室灯关了，只剩他那盏台灯。他打开公开工商查询网站，把三家公司依次输入。城西文化：成立两年，地址在一个老旧写字楼里，法人名下挂靠了六家空壳。宏达物流：实缴资本为零，开票地址和注册地址相差两个区。兴源贸易：更麻烦。这家公司的股东穿透两层之后是一个城东的地产基金，地产基金的实际控制人跟霍三爷过从甚密。
心跳加速。不是兴奋，是警觉。
他合上电脑，手指微微发凉。一个月的报表就有三笔可疑，往前翻半年一年，这个口子有多大？他刚想给程局发消息，手指放在键盘上，又收了回来。
那三笔款是不是季澜知道的？
他低声开口，把问题扔给空荡荡的办公室："如果她知道，为什么不堵？如果她不知道，那鬼在谁身上？"
没人回答。但答案隐隐约约浮在脑子里。何静姝今天说的那句话反复转——"有些钱从账面上看很漂亮，但底下是什么，你得瞪大了眼睛。"还有季澜说，"以后每周五你单独找我对一次账，不要走财务部。"
何静姝在提醒他。季澜在绕开财务部。
阿淮站起来走到窗边。城市夜景铺在玻璃上，楼宇之间亮着星星点点的灯。他呼了口气，在玻璃上起了薄薄一层雾。夜宴的账有鬼。但他职业经验里有一条直觉在反复警告他：味道不对。这笔钱绕来绕去，绕的不是夜宴的账。是一个他没摸清的人，在夜宴的账上做手脚。
夜宴的账，有鬼。但鬼，不是季澜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