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，夜宴总部走廊灯灭了大半，只剩安全出口的小绿灯排成一溜。阿淮从消防楼梯下去，脚步放得很轻。档案室在三楼拐角，门牌上面落了一小撮灰。
他用前台借的备用钥匙打开门。季澜上周给他开了权限卡，但他不想在系统里留出入记录，用了保安的钥匙。理由是忘带卡，保安信了。没人会怀疑季总亲手带的人。
档案室的铁柜一排挨一排，编号从A01到H18。他找到财务部的柜子，试到第三把钥匙，柜门开了。里面摞着牛皮纸档案袋，按年月编号。他抽出上个月和上上个月的两袋：原始单据、发票底单、汇款凭证、合同附件。比电子表格厚得多，也真得多。
两袋档案摊在长桌上。手指顺着金额、抬头、公章一路滑下来。兴源贸易的汇款凭证，收款账号是一个外地城商行的对公账户。宏达物流的发票验真码在国税网站上根本查不到。城西文化的签约合同，甲方公章样式跟夜宴其他合同不一样。公章边缘锯齿间距差了零点几毫米。
阿淮对着台灯光线看了将近四十秒。假印章。手腕开始微微发颤。不是害怕，是抓到东西了。三笔款全是假的。造假的人懂得规避财务部审计，抬头和备注都写得很规范，不是外行干的。有人把手伸进夜宴的口袋，慢慢掏。
灯亮了。
档案室天花板上的日光灯齐刷刷亮起来，惨白的光打满整个房间。阿淮手里的单据还摊在桌面上，来不及收。后背僵了一瞬间。慢慢直起腰，转过身。
季澜靠在档案室门口。黑色丝质衬衫的领子解开一颗扣子，袖口挽到手腕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。白瓷杯，深褐色咖啡液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奶泡，还在微微晃动。
"这么晚。"她端起咖啡杯凑到嘴边抿了一口，抬起眼看他，"来看报表？"
阿淮把背挺直了。领带歪了也没空管，手指从单据上收回来，没藏，也没收拾。
"澜姐，我睡不着，想熟悉下业务。"
"嗯。"季澜走进来，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笃笃笃三声。她把咖啡杯放平，走到桌边低头扫了一眼桌面上的单据。那一眼很快，从汇款凭证扫到发票底单，只花了不到三秒。然后抬起头。
"这个点是该睡觉的。"她伸手拉开一把折叠椅，坐在桌子对面，两腿交叠，"睡不着也好。既然来了，我教你。"
阿淮喉咙里卡了一下。
"坐。"
他坐下。
季澜把账本翻开，指腹顺着时间排列表从上往下滑。她的手指细长，无名指上没戒指，中指侧面有一块小小的茧，长期握笔磨出来的。
"这一笔。"她在城西文化那一行停住，指尖在金额上敲了两下，"四百七十万，活动策划。你猜这个公司的主营范围里面有没有策划两个字？"
阿淮看着她的手指。她用问句，但没给他时间回答。
"没有。"翻到下一页，"宏达物流六百万，仓储外包。你查过它的开票地址没？"
"查过。"
"那你发现了。"季澜点了一下头，不是问号，是句号，"不一致。一个连地址都对不上的公司，拿走夜宴每个月六百多万的流水。有意思吧？"
"澜姐。"阿淮稳了稳嗓子，"这三笔你早就查过了？"
"查了。"季澜翻到兴源贸易那一页，"两个月前何静姝报上来的异常。压在抽屉里没动。"
"为什么不处理？"
"你想我怎么处理？"季澜抬起眼看着他，嘴角挂着一丝弧度，"报给工商？查出来的是空壳公司，法人早跑了。报给税务？我自己也有账要清。找人上门——那更好，打草惊蛇，以后还能抓着什么？"
阿淮手心出汗了。她说的每一笔都是他今晚翻出来的那三笔，一个字不差。她不是刚发现的，她早就知道了。
"兴源贸易。"她把账本翻到最后一笔，"最大的。一千零三十万，渠道拓展。穿透两层股东结构，城东。霍三爷的人。"
季澜把账本合上，十指交叉搁在封面上。
"怎么不吭声？一晚上查这么多数据，脑子应该很清楚。"她抬起下巴看他，眼神是冷的，"你翻账，翻的就是这几家。对么？"
阿淮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掐住了。不是怕她拆穿，是她在用一种他想都没想过的方式对付他。不是审问，不是训斥，不是赶人。而是拉把椅子坐下来，把证据摊开了，一课一课讲给他听。
"澜姐，我只是好奇。"
"只是好奇。"季澜替他把话说完了，嘴角往上抬了一下，弧度很小，不像是笑，像是某种确认，"那我问你——你翻这些，是觉得我贪了，还是觉得有人从我这里偷？"
阿淮抿住嘴唇。
季澜没等他回答，把账本往前推了半寸："怕什么，说实话。"
"第二种。"
"那就对了。"季澜往椅背上一靠，"不回答就是选第二个。那你今晚的工作跟我第二天要处理的事，重合了。"
季澜站起来，把椅子推回去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走到档案室门口停下来，没回头。
"看账不难。难的是看懂人。"她的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，不急不缓，"这三笔款在我抽屉里躺了两个月，是为什么？因为动了它们，打草惊蛇。不动，蛇自己会再张嘴。你知道什么叫让子弹飞一会儿吗？"
阿淮看着她的背影："澜姐。"
季澜停下来。走廊的应急绿灯照在她后背上，黑色丝质衬衫被光勾出一圈幽绿的轮廓。
"你早就知道我会来翻账？"
季澜没回头，也没回答。停了两秒，嘴角在暗处往上抬了一下。阿淮看不见她的脸，但他知道那个弧度——档案室灯光和走廊暗角交界处，她的半边侧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笑。不是冷笑，不是嘲笑。是刚才那种"本来就该这样"。
"你说呢。"
阿淮站起来，嗓子干得发不出声。
"阿淮。"季澜转过身。走廊的应急绿灯把她半边侧脸映成幽绿色，另外半边站在档案室惨白的日光灯里。
"你想学，我慢慢教。"
她转过身，高跟鞋笃笃笃笃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档案室只剩下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。
阿淮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账本。她没拿走。三份单据、两份发票底单、合同附件，全留给他。她刚才把这些东西摊开来按条目讲解，涉及金额、公司名、股东结构，像上课。
但课上完他才意识到一件事。从头到尾，她问的都是他想查的东西，每一笔，没有一个不是。她好像在回答他脑子里的问题。不止回答，而且是提前备好了课。他翻账是凌晨的事，她进了档案室没超过两分钟就拿出了全部对应材料。说明一句话：这些材料她早整理好了。甚至，他在档案室门锁上转动钥匙的时候，她就知道他要来。
阿淮把账本放回档案柜，关上铁门。锁芯咔哒归位。所有单据归了原位，像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他出门。走廊里安全出口的小绿灯一溜一溜亮着。他走了几步停下来。季澜刚才说，你在这翻的，跟我第二天要处理的事重合了。她的意思是，她要做的事跟他的目标是一条线。她不是在防他，是在等他。不是等他自己查出来，是等他自己意识到：他是她那个局里的另一个人。或者说，他从头到尾就没跳出过她的棋盘。
阿淮站在原地。走廊惨白的灯把他的影子拖在脚下，黑压压一团。他捏了捏拳，关节咔咔连响了两声，松开，走进了电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