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夜城大堂闹起来了。
领头的叫马三,霍三爷的人。今晚两桌人点了一堆酒,喝到半程摔杯子骂酒是假货。阿紫带人上去拦,马三反手一酒瓶砸在吧台上,碎玻璃溅一地。邻桌几个女客尖叫着往外跑,高跟鞋踩得咔咔响。
不到十分钟,整个一楼大厅走空了。阿紫跑到楼梯口朝上喊:"季姐!有人闹事!"
季澜从二楼下来。高跟鞋踩楼梯,不紧不慢。马三看见她,咧嘴笑得脸上横肉挤成一堆:"哟,夜老板来了。你这场子卖假酒——是不是看不起三爷?"
"假酒?"季澜走到吧台前停下,低头扫了眼地上的碎瓶子。转头看阿紫:"报警了吗?"
"还没。"
"别报。"季澜抬眼看马三,"我这场子开了三年,每一瓶酒从我手里过的。马三,你是来喝酒的还是来找事的,直说。"
"找事怎么了?"马三笑起来,回头看了自己带来的人一眼,那人跟着笑。"三爷让我来看看——看看你这场子还能撑几天。"
季澜没接话。只是站在那里,像没听见。
这种沉默比骂人更让马三不痛快。他脸上横肉抽了抽,抄起手边剩下的半瓶酒往地上一砸。劲很大,玻璃炸开,一块钝口的碎片弹起来,不偏不倚划过季澜的额角。
血往下淌。顺着眉骨流过眼角,流过脸颊,滴在白衬衫领口上。
整个大堂静了一秒。
季澜抬手。大拇指抹掉眼角边的血,低头看了眼指尖。红色的,在灯光下反着油光。她抬眼看马三。
就这一个眼神。
马三退了半步。他自己都没意识到,脚后跟已经往后挪了。跟着他来的那几个人也安静了,像被什么东西掐住嗓子。
"马三。"季澜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在一片死寂里听得清清楚楚。"你回去跟霍三爷说——"
她停了半秒。
"我额头上这两针,记他账上。"
马三脸白了。他张了张嘴,一个字没说出来。
二楼楼梯口响起急促的脚步。不是走,是跑。
阿淮从二楼冲下来。他本来在包间收拾,听见动静跑出来。一个服务员拽住他袖子:"淮哥,下面打起来了,季姐!"
阿淮没听完。他趴在楼梯扶手上往下看。他站的位置刚好能看见季澜的侧脸。
血顺着她下颌线往下淌。一滴一滴落在地上。
后面的事阿淮自己也说不清楚。他记得自己推开挡在楼梯口的服务员,记得伸手隔开马三身边的人,记得两步跨到季澜面前把她整个人挡在身后。其他的像被剪掉的胶片,一片空白。
"滚。"
他盯着马三。声音不大,但全大堂都听见了。像刀子划过钢板的声音。
马三愣住。嘴巴张了张又合上,后来像是为了找回面子,笑了:"这谁啊?夜老板养的小白——"
"我再跟你说一遍。"阿淮往前迈了一步,"滚。"
半步的距离没了。马三能看见阿淮眼睛里的血丝。那不是愤怒,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。他后槽牙咬紧了,笑得很难看:"行,行,你有种。你等着。"
他一挥手带着人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回头丢了一句:"让夜老板好好养伤。告诉她——三爷等着。"
阿淮没应。一直盯到他们消失在门外。
阿紫跑过来,手里攥着手机:"我叫车,外面下雨了。"
阿淮没让她说完。
他转身,弯腰。右手揽住季澜的肩,左手穿过她的膝弯,一用力把人横抱了起来。季澜不重,但也不轻。可阿淮抱起她的时候像在抱一片纸——他所有的力气全绷在两条手臂上。
大堂里所有人看傻了。服务员忘了擦桌子,阿紫握着手机忘了说话,马三张着嘴忘了合上。
阿淮大步往外走。
季澜靠在他怀里。血蹭上他白衬衫的领口,洇开一小片。她没挣扎,只是微微睁圆了眼睛。有点意外。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,很快——但她没说话,就那么让他抱着。
阿紫追到门口递了件外套。阿淮把外套裹在季澜身上,钻进路边的士,小心地把她放在后座,自己跟进去。
"最近的医院。"
三个字带着抖。
季澜侧头看他。他的侧脸绷得像石头,下颌线咬得死紧,衬衫袖口的扣子挣开了一颗。
"我没事。"季澜声音很轻,"划了个口子而已。"
阿淮没应声。他喉结滚了一下。
"你手在抖。"
阿淮把手翻过去扣在膝盖上。
"不是怕。"
"那是什么?"
阿淮没答。季澜看了他一会儿,闭上眼。
急诊室。缝了两针。
季澜从处置室出来,额角贴着纱布,脸色白了一点。阿淮坐在走廊塑料椅上,看见她的瞬间噌地站起来。
"缝了几针?"
"两针。"季澜打量他,"你脸怎么白成这样。"
阿淮摇头:"没事。你脸白得跟纸似的。"
"我天生白。"
"现在不是那种白。"
"你观察得挺仔细。"
阿淮没接这句。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"坐下。"季澜抬手按他肩膀,把他往下压。"我没事,你先坐。"
"我看一下。"他终于开口,身子往前倾了半寸。
"看什么?纱布下面两针线,又不是花。"季澜仰头看他。
"疼吗?"
"不疼。"
"你骗人。"
季澜顿了一下。嘴角弯了一点。很小很小的弧度,但在那盏白灯下看得清清楚楚。
"嗯。骗你的。疼。"
阿淮的喉结又滚了一下。手抬起来想碰她额角的纱布,抬到一半缩回去了。季澜看在眼里,没说话。
季澜在病床边坐下,仰头看他。
他眼眶红了。
不是哭过。眼白泛着细密的红血丝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憋了很久很久出不来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那圈红血丝把他整个人都出卖了。
季澜看了他片刻。然后抬手,手指从他额前碎发穿过去,轻轻顺了顺他的头发。动作很慢,很轻,像在摸一只炸了毛不知道往哪儿躲的流浪猫。
"乖。"
就这一个字。她顿了顿。
"我没事。"
阿淮膝盖一软。
他自己还没反应过来,右腿已经落了地。膝盖撞在病床边的地砖上,发出闷闷的一声。单膝跪在病床边,高度刚好跟她平视。
他愣住了。低头看了自己的膝盖一眼。想站起来,身体不听使唤。
"你——"他张了张嘴。
季澜低头看他。眼睛里有什么亮了一下。猎人看见猎物第一次自己走进笼子的光。
"不用起来。"她说。手指从他发间慢慢抽出来,指腹路过耳后时停了半拍。"出去吧。"
阿淮站起来。转身往外走,步子有点僵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季澜已经闭上眼。睫毛在头顶那盏白灯下投一小片弧形的阴影。
护士推门进来换药。"你是家属?"
"是。"
"缝了两针,没伤骨头。明天出院。"护士换完药推车出去了。
病房里又只剩两个人。
深夜。季澜睡着,呼吸平稳。
阿淮坐在床边椅子上盯着她的脸。纱布边缘渗了一丝血。
他张嘴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:"……别有事。"
说完自己愣住了。这三个字不在他的任务清单上,不在程局交代的任何一个步骤中。
"晏淮,你在干什么。"
口袋里的手机震了。程局。一遍,两遍,三遍。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没接。
屏幕暗了。他把手机扣在腿上,抬起头看季澜的睡脸。走廊一片死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