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。季澜出院。
阿淮叫了车等在楼下。季澜额角的纱布换过了,小了一圈,掖在碎发底下看不出来。步子不慢,就是脸色还没完全回来,唇色有点淡。阿淮给她拉开车门,手撑在门框上沿怕她磕到头。
"送我回公寓就行。"季澜坐进去整理了一下袖口,"你回去歇一天。不用跟着。"
阿淮站着没动。
季澜侧头看他,眼睛眯了一下:"聋了?我说你回去歇着。"
他才弯身上车。一路上什么都没说,眼睛盯着窗外,手指一下一下敲自己膝盖。到公寓楼下,季澜下车关门,隔着车窗看他。
"明天早上八点,别迟到。"
阿淮点头。
车开走了。季澜站在楼门口看车尾灯拐出小区,抬手碰了碰额角的纱布。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。转身刷卡进楼。
阿淮回到出租屋。门关了,锁扣弹上的声音在空屋子里回了一下。他把钥匙往桌上一扔,人往床上一倒。
不到十秒就睡着了。
梦里全是碎片。不夜城的碎玻璃在地板上反光,急救室那盏白灯照着她的脸,白得不像一个受伤的人。她坐在病床边仰头看他,手指穿过他的头发,很软。她说"乖",声音不大,但落在他耳朵里像有人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一记。
他猛一下坐起来。后背全湿了,T恤贴在脊椎上,凉飕飕的。心跳快得不像刚睡醒的人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右手指尖是蜷着的,像刚才在梦里还攥着什么东西。
"操。"
他骂了一声。嗓子干得冒烟。伸手拿床头柜上的水杯,空的。他把杯子放回去,杯子磕在桌沿上,发出空荡荡的声响。
手机在枕头底下震。
程局。
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才接。那边劈头:"昨天怎么回事?为什么不接电话?给你打了三遍,一遍都不接。你是不是忘了规矩了?"
"她受伤了。"阿淮嗓子干哑,清了清喉咙,"在急诊缝了针,我守了一夜。手机调了静音。"
电话那头一下静了。
安静比骂人更让人发慌。阿淮能听见电话那头程局的呼吸声,又长又慢,像暴风雨前的风。
"程局?"
"阿淮。"程局的声音压下来了,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"你是不是对那个女人动心了?"
"没有。"
两个字脱口而出。太快了,比正常回答快半拍。像条件反射。说完他自己顿了一下,意识到这个停顿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。
程局没放过它。
"最好没有。"声音沉下去,沉得像河底的石头,"你记住。别假戏真做。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了,假戏真做的人最后都收不了场。你不是去谈恋爱的,你是去查案子的。夜宴背后多少东西你比我清楚。霍老三、码头那批货、那笔洗钱的账——哪个不是掉脑袋的事?你不是晏淮,你是卧底。"
阿淮没接话。
程局接着往下压:"要是真动了心,你想想你前面那么多任务都白干了。想想你妹妹。你妹妹当年那件事,你真忘了?"
"没忘。"阿淮的声音干得像砂纸。
"没忘就好。记住你是谁的人。"
"我知道我是谁的人。"阿淮说。
电话挂断。忙音在耳朵里嗡嗡响。
阿淮坐在床边攥着手机,攥到手指发白。屏幕黑了,映出他自己的脸——眼底下两团青黑,嘴唇干得起皮,下巴冒了一层青茬。他多久没刮胡子了。他把手机扔到枕头边,手伸进口袋。
先摸出来的是金卡。黑金的卡面在日光灯下反着冷光。想起她递过来的样子——两根手指夹着卡边,下巴微抬,眼睛从他脸上扫过去:"拿着。以后吃饭不用你掏。"他没接她就举着手不动,也不催,就那么看着他。像在等一只不够听话的宠物自己走过来。
他接了。
又伸手摸出公寓钥匙。银色,贴着"澜"字的方形标签。她把钥匙搁在茶几上推过来,连头都没抬,一边翻手里文件一边说:"拿着。别每次来都按门铃,麻烦。"语气像在说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,跟给楼下保安一包烟差不多。
但他接了。
两样东西并排躺在手心。金卡冷,金属的冷从掌心渗进去。钥匙也冷,刚从口袋里拿出来没多久,但握得久了还是冷的。但掌心是烫的。
他盯着它们看。一个是任务工具,一个是生活通行证。
"这是金卡。"他低声说,"程局批的。搜集证据用的。这是钥匙,她给的。开门用的。"
"哪一张是真的?"
他自己问自己。没人回答。两样东西在掌心,都冷,但掌心烫得出汗。
他攥紧两样东西。攥到骨节发白,指甲掐进掌心肉里。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,又低又哑:
"晏淮。你到底是谁的人。"
没有答案。
"你是晏淮。"他对着空屋子说,"程局的卧底。三年警龄。妹妹的事还没查完。你到这里是来查夜宴的,不是来——"
他停住了。后半句话咽回去了。
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云层很厚,像有人在天上盖了一床脏被子。出租屋小,四面墙往中间挤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两样东西,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。黑屏。程局没再打来。他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,手指停在"程局"那行。放了很久,没拨出去。锁屏了。又解开。又锁屏。
最后他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,把金卡和钥匙塞回口袋。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。冷水冲在脸上,他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——眼睛底下一圈青黑,嘴唇干得起皮,刮胡刀三天没碰过。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好一阵子,像不认识那张脸。
"你到底是谁的人。"
这次没出声。嘴皮子动了一下而已。镜子里的人没回答他。他关了灯,躺回床上。眼睛睁着看天花板。那儿有一块水渍,像个不完整的人脸。他盯到天亮。手里攥着两样东西,哪一样都烫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