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善晚宴在城东半岛酒店的宴会厅。
季澜穿黑色露背长裙,头发盘得高高的,额角纱布换成跟肤色一致的创可贴,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。脖颈上一条细银链,吊坠是一颗很小的黑玛瑙。
阿淮跟在身后半步。深灰西装,白衬衫,银灰领带打得一丝不苟,手里拎着季澜的手包和烫金名片夹。今晚他不是"阿淮",是季总身边的精英助理。
季澜进场的时候,半个宴会厅的人看了过来。夜澜。三年把不夜城做成城西第一夜场的女人。黑白两道都要叫她一声"夜老板"。她站在水晶灯下跟人碰杯,笑得得体,每个角度都刚好——不多一分热络,不少一分客气。
有人端酒过来:"夜总,好久没见你了。最近忙什么?"
"老样子。"季澜举杯碰了下。对面想再聊,季澜已经偏头去看别处了。
阿淮就在她右手边半步。递名片、接话头、替她把场面圆过去。有人想让季澜多喝一杯,阿淮微侧身挡在她前面半步,手里已经端起了自己的杯子:"季总今晚不太方便,这杯我替她喝。"
季澜看了他一眼。"阿淮,你酒量行吗?"
"没问题。"阿淮干了整杯红酒,面不改色。
季澜嘴角动了一下。
旁边一个女人端着香槟凑近季澜,压低声音:"夜总,你这位新助理不错,哪儿找的?"
"路边捡的。"季澜抿了口酒。
又有人端着酒凑过来。一位六十来岁的老商人,头发花白梳得整齐,西装口袋叠了白色方巾。他端着酒杯在季澜面前停下来,看了她好一阵子。酒杯悬在半空没放下,浑浊的眼珠子定在她脸上,一眨不眨。
"这位小姐……"
季澜侧身,面带微笑。"您好。"
老头往前凑了半步,眯起眼睛,像在对一张老照片:"你长得可真像一个人。城东老季家的那位小姐。你姓季吧?我跟老季认识三十年了,你这眉眼,跟他家太太年轻的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下巴也像,眉毛也像。"
阿淮握着名片夹的手指收紧了。皮套捏得咯吱一声响,很轻,只有他自己听得到。
季澜的笑容纹丝不动。从嘴角的弧度到眼睛里的温度,没有一丝改变:"您认错了。我姓夜,夜澜。不姓季。"
老头眨眨眼,像是被她说动了又像没被说服,嘴里嘟囔着:"哦……像,真像。人有相似嘛。"
"人有相似。"季澜重复了这四个字。和刚才一模一样的语调。平稳。客气。圆滑得像一块没有棱角的鹅卵石。
老头摇摇头走了。季澜转过身,重新端起酒杯。
阿淮凑近半步,压低声音:"季总,要查这个人吗?"
"不用。"季澜抿了口酒,"老季家的事,跟我们没有关系。"
"明白。"阿淮退后半步。但心里已经把"老季家"三个字翻来覆去碾了三遍。
旁边又来了一位地产商,举着酒杯冲季澜笑:"夜总,听说你码头那边又进新货了?"
"消息挺灵通。"季澜跟他碰了下杯。
"整个城西谁不知道夜总的路子。有生意别忘了老哥。"
"好说。"
地产商走了。阿淮借换酒杯的机会凑近半步:"季总,今晚太多人盯着你了。"
"让他们盯。"季澜抿了口酒,"盯得越紧,胆子越小。"
阿淮把那个名字刻进了脑子。
季小姐。城东老季家。
老季家。他在来卧底之前的背景资料里见过这个姓。城东季家,二十年前在本地商界是个绕不开的名字。后来出了事,全家一夜之间散干净了。资料上最后一页写的是"无近亲属可查"。她姓夜,不姓季。
但现在他知道不是了。至少不全是。
她刚才说"您认错了"的时候,脸上的笑容完美得像一张面具。嘴角弯得恰到好处,眼神柔得恰到好处,连呼吸都控制在最舒服的节奏上。但完美过头了。过头的完美就是最大的破绽。而且他见过她那块怀表,翻开来背面的族徽——不是夜家的,是一个不常见的旧姓花纹。
晚宴结束快十一点。
司机送到公寓楼下。季澜走在前面,步子从方才的端正变成了懒散,高跟鞋拖在地上咔咔响。跟晚宴上那个滴水不漏的"夜澜"判若两人。这种切换快得像按了一个开关。
门一关。她整个人往沙发里一摔。高跟鞋蹬掉,左脚踩右脚背上蹭了蹭,赤脚踩在地毯上。
"阿淮。"
他正在玄关把她的包挂好。
"拖鞋。"
阿淮顿了一下。他已经不用想这个动作了。蹲下去,从鞋柜里拿出那双绒面拖鞋,弓腰放到她脚边。她的脚趾碰了碰他的手指,凉凉的,指甲涂了裸色的甲油。
季澜垂眼看他头顶。发旋的位置有一撮翘起来的头发。
"乖。"
和那天在医院一模一样的字。语调也一模一样。不轻不重,像主人唤一只终于学会来手边吃食的猫。
阿淮没抬头。站起来退后一步,垂手站好。
"怎么不说话?"
"不知道该说什么。"
季澜嘴角动了一下。
"澜姐,茶还是热水?"
"热水。"她接过杯子,杯口碰了碰下唇没喝,抬起眼睛看他。"今晚那个老头,你记下了吧。"
"记下了。老季家,城东。"
"嗯。"她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,敲得很慢,咚,咚。"会自己查,还是等我开口?"
阿淮停了半拍。这句话问得很轻,但里面的钩子很尖。他说:"澜姐让我查,我就查。"
季澜没接话。她把杯子搁回茶几,杯底磕在大理石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。
"不查也行。"她站起来,"反正跟我没关系。"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抬起右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不轻不重。像拍一件趁手的工具。
"热水喝完自己收杯子。"
"知道了。澜姐晚安。"
阿淮收拾了茶几。把杯子洗干净沥在架子上,关了客厅大灯,进了客房。
门关上。
他靠在门上,后脑勺抵着门板。闭上眼睛的时候,眼前是晚宴那盏水晶灯底下她的侧脸。"您认错了。我姓夜,夜澜。"八个字在她嘴里过了三遍他都能背下来。每一遍都一样稳。稳得不正常。
低声念了三个字。
"季小姐。"
不是夜澜。不是夜老板。是她。
他第一次主动想查这个人的底。不是查"夜宴",是查"她"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