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淮客房的灯灭了半小时。走廊里一片暗,只有阳台方向透进来一点城市夜光。苏叔没走。他靠在阳台栏杆上抽烟,一根接一根,烟灰缸里已经攒了四五个烟头。夜很深,对面几栋楼的灯都灭了大半。
季澜换了睡袍出来。拉开推拉门,深秋的夜风灌进来把她刚洗过的头发吹乱了。她抬手把碎发拢到耳后,靠在栏杆上,接过苏叔递来的烟。
两个人隔着两尺夜色。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,谁都没开口。
苏叔先说了。
"那孩子,"他把烟灰弹到栏杆外面,看着灰被风吹散,"我越看越不对劲。跟了他两天,走哪儿都带着那股假客气,对谁都客气,洗盘子的服务员他也客气,门口保安他也客气。客气得过分了。"
季澜吐了口烟。没接话,看着远处的楼顶。
"眼睛干净是装的。干干净净的大男孩,像刚从学校出来的毛头小子,这份干净是练出来的,不是天生的。"苏叔把烟叼嘴里,腾出两只手比划,"走路没声,筷子拿得端正,坐下的时候屁股只占椅子前半截,规矩得不正常。这种规矩不是家教,是训练。警察训练的规矩。"
季澜弹了弹烟灰。一个字:"嗯。"
苏叔侧头盯着她看。打量她半天,像在确认她是不是喝多了没听进去。然后声音压低,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:"他,是不是条子?"
季澜没答。
没否认。也没承认。
她把烟夹在指间,望着对面楼群万家灯火。这座城从不睡觉,凌晨了还有人亮着灯。深秋的风刮过来,凉得刺骨,穿过睡袍的领口往骨头缝里钻。额前碎发被吹开,露出一小片创可贴,边角翘起来一点。
"叔,你信我。"
三个字,轻描淡写。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还行。
苏叔急了。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烟灰掉在衬衫上都没拍:"信你?澜澜,你知道他是谁,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,你还把他放你身边天天跟着?你每天让他给你倒水拿拖鞋,让他知道你家房号,让他翻你文件柜。你让我怎么信你?你爹当年怎么没的,你全忘了?那帮穿制服的人——"
"没忘。"
季澜打断他。声音不大。但冷。两个字把苏叔后面的话全冻在嘴里。
她把烟按灭。烟头捻在栏杆上,火星灭了,留下一小截灰。抬起头看着苏叔。眼睛里没有烟,没有火,很平静。但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,很沉,很稳,像深海底下那一层永远不动的水。
"我知道。从面试那天我就已经知道了。"
苏叔愣住。嘴张开,手里的烟掉在阳台地砖上弹了一下,滚到墙角。
季澜转过身望着夜色。声音很平,语调像在讲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往事:"他来应聘那天带了全套假简历,做得很漂亮,从高中到大学的经历全对得上,差点就骗过我了。但他不该进门的时候,第一眼看我吧台左边那个暗格。"
苏叔捡起地上的烟,没抽,在指尖转着。
"那个暗格我从外面包了一层木纹板,跟吧台完全一体,客人看三年都看不出来。他进门不到十五秒,视线就扫过去了。干净利落,像本能。只有两种人会第一眼看暗格——同行,或者警察。同行我全认识。所以他是个警察。"
苏叔沉默了很久。夜风把推拉门的边缝吹得呜呜响。
"你疯了。"字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,"你知道他是警察你还——"
季澜没理他。自己说下去,语气比刚才还轻。
"他不对劲才好。不对劲的人,才有意思。叔,十二年了。从爹出事那年到现在,整整十二年。我从十六岁一个人撑到现在。我身边全是懂规矩的人,懂规矩的意思是——我知道他们下一句说什么,下一步做什么。每个人都在安全区里待着,每个人都在我画的圈子里转——包括你。"
苏叔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季澜转过来看他。嘴角弯了一下,但弧度很浅,没到眼睛。
"太无聊了。"
风灌进来。把她头发吹到脸上,挡住半边脸。她抬手拨开。
"火不好玩吗?"
苏叔长长叹了口气。那口气是从肺最底下抽上来的,又老又沉。他把手里没点着的烟在指尖转了转,低头看了半天,然后丢进烟灰缸。"你这是在玩火。季澜。火会烧手——会烧死人。"
"火不好玩吗?"她又说了一遍。这次嘴角是真的弯了。眼底有光,亮的,热的,像有人在她眼睛里点了一盏灯。那盏灯已经暗了很多年,今晚第一次被人拨亮了芯。
苏叔站了片刻。摇了一下头,又摇了一下。转身走了。推拉门滑上的声音很轻,啪嗒一声。
季澜一个人站在阳台上。她重新摸了一根烟叼在嘴里,但没点。就那么叼着。风把头发吹起来,一整张脸露出来。眼睛很亮,亮得像在等一场准备了很久很久的好戏。下巴朝某个方向微微一抬。
"小狼崽子。"
声音轻得像风从齿缝间溜过去。只有她自己听得见。
"你可别让我失望。"
她看的方向,是阿淮客房那扇窗户。灯已经灭了,窗帘拉得很严。她盯着那扇黑洞洞的窗户看了很久,久到嘴唇上叼的烟被风吹得微微发颤。嘴角的弧度慢慢收回去,但眼底的光反而更亮了。像有人把火调大了一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