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。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,在地板上画了一条光的细线。
阿淮在衣帽间穿西装。深灰色那套昨天挂了一夜,褶子散了大半。他穿了白衬衫,一边扣扣子一边对着镜子系领带。手法很利落——打结、拉紧、调整松紧,三条线一气呵成。但手指在领口拉了两下,总觉得哪里没到位。拆了重新打,还是不对。又拆,又打。
门口有人。
他回头。季澜靠在门框上。穿着昨晚那件深蓝色真丝睡袍,领口松松地搭着,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。手里端了杯咖啡,黑咖啡,不加糖不加奶。没喝,水汽往上飘。就那么端在那儿,看他在镜子前拆了三次领带。
她看了他好几秒。一个字没说。那种看不是打量,不是欣赏,是某种更深的东西。像坐在观众席第一排,看台上的演员走位。
"怎么打了这么多次?"
"手不太顺。"
"手不顺还是心不顺?"
阿淮顿了一下。"手。"
季澜嘴角动了一下。
然后走过来。咖啡杯搁在旁边的五斗柜上。
"歪了。"
她伸手,两根手指拈住他领带的结。往外拉了一下,松开。又往里推了半寸。动作很慢,有条不紊,像做一件日常生活里再平常不过的事。熨衬衫。倒咖啡。帮他系领带。
手指没停。顺着翻好的衣领滑下去。
领口内侧。衣领翻折的那条接缝。她指尖沿着那条缝往下走,不轻不重,滑过衬衫的前襟——滑过锁骨下方的位置,滑过心脏上方第二根肋骨和第三根肋骨之间的那一片区域。
在贴近左胸的地方。停了。
不到一秒。
隔着薄薄一层府绸衬衫,她感觉到了。布料底下有一块硬物。很小,很薄,形状方方正正——不是金卡,金卡的轮廓她认得。不是钥匙,钥匙的棱角也不是这样。
是另一种东西。某种不属于衣服、不属于身体的异物。
季澜没有往下按。只是把指尖在那个位置轻轻贴了一下——像不经意的触碰,像整理衣服时刚好路过那里。然后手指顺着原路收回来。回到领带结上,最后调整了一下松紧。
整个过程不到三秒。从开始到结束,她脸上一丝变化都没有。呼吸没变,嘴角的弧度没变,睫毛眨动的频率没变。
退后一步。重新端起咖啡杯,端详他的领带和整体效果。
"今天穿这套?"
"澜姐觉得不行?"
"行。挺精神的。"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,"穿这么好看,码头那帮人会以为你是来视察的。"
阿淮愣了一下。季澜已经端着咖啡出去了。
"行了。走吧。"
阿淮低头看了一眼。领带端正,褶子服帖,衬衫领口翻得整整齐齐——他打了三次没打好的领带,她几秒钟就解完了。"谢谢澜姐。今天什么安排?"
"先跟我去趟码头。那边到了批货,看一眼。"
阿淮拿起衣架上的西装外套。穿的时候顺手摸了一下左胸内侧的暗袋。都在。金卡方形边角硌在第一颗纽扣下方,钥匙金属轮廓贴着第二颗纽扣的位置,还有那枚监听器,薄薄的一片,贴在心脏正上方,隔着衬衫都能感觉到它硬硬的边缘。三样东西硌着胸口,位置对,厚度对,重量对。
跟昨天晚上放回去的时候一模一样。没多没少。
他放心了。
季澜已经走到走廊里。走在他前面,右臂垂在身侧,什么都没有拿。手指微微弯着,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。走路的节奏跟平时一样,不快不慢,高跟鞋踩在地砖上,嗒,嗒,嗒。
没人看见她右手指尖刚才碰过什么。也没人知道她的指尖现在还记得那块硬物的触感。不是金卡。不是钥匙。是另一种东西。
码头上阳光很好。江面反着光,有点刺眼。几艘货船靠在岸边,吊臂慢吞吞地转。
"你在外面等我。"季澜下车前丢下一句,"别进来。"
"明白。"
季澜在仓库里面跟几个人谈事情。阿淮在仓库门口站着,背挺得笔直,耳朵听着里面的对话,眼睛看着每一个进出的人和每一辆经过的车。大约一个小时,季澜从仓库出来,摘了手套往口袋里一塞,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。
"回吧。"两个字丢给他,径直往停车位走。
"谈得怎么样?"阿淮发动车子。
"还行。下周二交货。你不用操心。"
"什么货?"
"你不该问的别问。"季澜声音不轻不重。
阿淮闭嘴了。车子拐出码头,上了主路。
"澜姐,"他隔了一会儿又开口,"今天早上你帮我系领带的时候——"
"怎么了?"
"没什么。系得挺好的。"
"你是不是想问别的?"季澜在后排开口了。
阿淮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。"没有。"
"那就好。"季澜没睁眼。阿淮松了松领带,手指不经意碰了下左胸。
后视镜里季澜闭着眼睛像睡着了。
傍晚。阿淮回到出租屋。
西装挂进衣柜,挂得整整齐齐,袖子展平。衬衫扔进洗衣篮,最上面一颗扣子松了,明天得缝。他走到桌子前面,从今天穿的西装口袋里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。金卡搁左边,钥匙搁中间,监听器搁右边。一字排开在桌面上。
监听器的指示灯还亮着。绿灯一闪一闪,频率很稳,像某种冷血动物的脉搏。他把它翻过来。外壳背面完整,没有任何被人撬过的痕迹,接缝处的微小封条完好,边角也没有新的划痕。
他按开通讯器。
"程局。"
"说。"程局的声音永远是从零直接到一百,没有过渡。"今天什么情况?"
"一切正常。上午跟她去了码头,她在仓库谈货。我在外面守着,没听到具体内容,但能确定的是码头今天到了一批新货,编号不明。"
程局那边顿了一下。"码头到了什么货?"
"没看清。对方动作太快,只看到木箱,没看到标志。"
"新货很重要。你下次想办法进仓库看一眼。"
"明白。"
"还有件事。"程局顿了一下,"你跟她住一个公寓,有没有发现其他异常?"
"暂时没有。"
"好。保持。"程局说,"有新情况随时汇报。别出事。"
"明白。"
通讯切断。屋子里安静下来,只剩监听器绿光一闪一闪。
阿淮把三样东西收好。金卡和钥匙放进明天要穿的灰色西装内袋,监听器夹在钱包夹层里。
"一切正常。"他重复了一遍程局的话。然后轻声说:"真的一切正常吗?"
没人回答他。他关了灯,走到窗前往下看。楼下是老街,路灯昏黄,整条巷子里就只有街口那个水果摊还亮着灯。一个人都没有。
他不知道。
今天早晨七点四十三分,那个女人的指尖按过他的胸口。隔着衬衫,贴着那枚监听器。她没有拿出来,只碰了一下。但她知道了。她知道那东西不是金卡也不是钥匙。她知道它是干什么用的。
此刻。凌晨两点。季澜站在客房的窗前。窗外城市灯火稀落。她看了很久阿淮房间那扇灭灯的窗户,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。嘴角弯了。
"狼崽子。"
"慢慢来。"
